《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三部（18）

青山紫萝

第十八章：花褪残红青杏小

暮春的云岭浓荫密布，爬满围墙的青藤、大树的枝叶、巴楚河畔的青草正以迅猛之势向着蓝天生长。一场春雨过后，百花开始凋落，隐隐有一丝“花褪残红”的寥落感。

一晃三年就要过去了，第一届组团帮扶工作已接近尾声，而我的身体孱弱了许多。在云岭的几年里，我走过巴楚河无数个日落黄昏，与晨曦星月一起追逐着流水，最终还是要循着雪的足迹，回到原点。站在窗前，吹着高原料峭的春风，想到往后余生，我将在幽寂的怀恋里，用一个个夕阳换取一层黄叶一层霜，不禁又伤感起来。

一支树条掠过我的窗，这棵杏树，经过一春的滋养，早已膨胀起来了，枝叶绿意充沛。它们是春天里复活的天使，在淅淅沥沥的高原雨中孕育着新一轮的生命。一颗颗杏子又挂上枝头，果尖微翘，果皮还泛着绿，恰应了东坡先生“花褪残红青杏小”的意境。尽管天涯处处有芳草，但我知道：天地与我都不会长春。

然而，春花不落，何来秋实？

我们能从“花褪残红”中咀嚼出游春者的迟暮之痛，却也在“小小青杏”中产生了新的期待。

一天，拉姆双手捧着一堆半黄半青的小杏子凑到我面前，见那小果子如此娇小青涩，我顿时舌下生津，拈起一颗送入嘴里，准备感受一下那种忍俊不禁的酸爽味儿。然而，小杏儿一入口，冒出一股甜淡清香来，是那种天然的杏香味儿，是小时候的那种味儿。与市场上纯甜个大的杏儿相比，这果味儿更天然，更浓郁。这种醇香的味儿，是由高原上充足的阳光，春天里珍贵的雨水，通过无数个春霜秋雪蓄积的光阴熬制而成的。这杏儿，简直可以成为格桑的电商推广信物。

后来，我发现总有三三两两的年轻老师在我窗下张望，甚至拿着棍子敲打杏树，我认为这不过是年轻老师的一点乐趣罢了。这两三年来，大山里青春靓丽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他们生活寡淡，娱乐单一，闲暇之余找点童趣打发光阴也是好的。渐渐地，校园里的几棵杏树下，都有了年轻老师打杏的身影，云岭又有了新的活力。

想起小时候在村边桃树下费尽心思打桃子的那种期待。能打下一个桃子，哪怕是那种死结结的指头大小的桃儿，也欢喜半天。吃是小事，味儿也不重要，关键是发现，并能亲手获得，享受大自然的馈赠，这种欢喜远大于吃的意义。

渐渐地，学生也加入进来。他们爬上砌台伸手去摘，低处摘尽了，便用书本抛向高处，引得熟透的杏子滚落，一拥而上。上课铃响了，便捧着黄桑桑的杏子开心地跑进教室。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窗下完全安静了下来，校园其他杏树下也安静了许多。终究这杏子还是所剩无几了，于是，年轻老师和学生们就集中到行政楼前的那棵老杏树下打杏子。这是校园里最大最美，也是最老的树，它植立于行政楼前圆形花台里，四周是花期已过的月季和马蹄花。

李言峰对我说过：“这是一棵镇校之树，与云岭中学年龄一样大。”

云岭中学始建于1942年，迄今已有八十多年历史了。这棵老杏树如同这云岭的校园，有一种历史的沧桑感。

平时，我总喜欢站在四楼教室外的走廊上凝望这棵树，从秋到冬地凝望着，我是眼睁睁看着它从青绿到金黄，到落叶萧疏，再到高木悲风的。它有壮观的树冠，周正的树形，每一根枝丫都在努力向上。树冠散开了去，几乎护荫了整个花台，且毫无杂乱感。

今年以来，我关注到它时，已枝繁叶茂了，生命不知是在哪个瞬间于这枝头蓬勃而出的。今春的壤巴雨水多，天空总有柔和的光笼罩着它，亲吻着它，仿佛要将一腔热血灌注在这棵老杏树上，让它元气充沛地孕育着新一轮的果实。在这棵大树旁的球场上，在云岭校园里，生命激烈的欢乐从不会枯涸。

远看，那浓绿的树冠上早已露出许多淡黄色的小点儿。近看，那些点儿变成密密麻麻的杏子挂在枝上，鹅黄的杏儿长得比其他树上的更大更饱满。因为在行政楼前，起初没人注意它，等其他杏树的果子差不多被打完了，偶尔会有几个年轻老师来到这棵树下张望，或是教职工大会时，路过的人会倒腾几下。不久，一群群学生聚集到这树下打起杏子来，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黄昏又下了一场雨，雨水洗刷过的校园清凉舒爽，好一幅天青色为背景的风景画。藏巴拉山顶云雾缭绕，一片新绿从云雾中沿着山体向下铺开。月亮从云层里偷偷探出脸来，若隐若现，巴楚河边滴露的格桑花仿佛还带着醉意。

我散步到操场，正好遇上玉瑛下楼来，我们走了几圈，见办公楼前的几株月季开得艳，便凑上前拍了几张照。玉瑛指着掉落在地上的杏子说：“老师，这杏子口感很好，比我网上买的好吃多了，我打几个给你尝尝！”

她眨巴着眼睛昂头看了看树冠，然后站上砌台，但手可触及之处根本没有留下一颗杏子，即便踮起脚尖，也远远够不着最低的那颗。

“算了，够得着的，人家都摘掉了，别费神了！”我说。

她“嘻嘻”笑着跳到树下，伸出小手臂自不量力地摇起了树干，我笑她是“蚍蜉撼大树”。她不服气，左右寻找起什么来。

“怎么，打不着？”是贡布校长的声音，原来他和索朗早已站在我们身后了。

“就是打不着，这棵树上的杏子很好吃，比网上买的好吃多了。”玉瑛说。

贡布个子一米八好几。他昂头看了看树冠，又伸手抓了抓树枝，试探着伸出手去，还是远远够不着。望着树冠上的累累杏果，我们只能望杏兴叹了。

“算了，打不着，看地上有没有可以吃的，捡一颗尝尝就是。”我说。

“地上的都烂了，不能吃！”贡布话音刚落便跳上砌台，伸手试探了几下，还是摘不到一颗杏子。

“算了，走吧！”我说。

“怎么能让你们白来一趟呢？等着！”贡布抓住树枝，弯下腰对我说。

他又仰头看了看，突然纵身一跃，爬上了杏树，很快又沿着树干，抓住枝干爬到树中央去了。这棵承载了八十年风雨的老树，枝干遒劲，此刻正托举着贡布，为树下的人们摇落甘甜。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一个个又大又饱满的杏儿掉落到了地上。这时，我们的乐趣不光是打杏子，而是校长爬到树上替我们打杏子，我一边“嘻嘻”笑着，一边抓拍起贡布校长的大长腿来。树下，玉瑛穿着白色旗袍裙欢喜地跑来跑去，一会用手去接杏儿，一会在地上转来转去捡杏儿，捡够一把，便将杏儿捧到水龙头下洗净，又捧回到我面前的砌台上堆放起来，然后继续捡。索朗与我也忙活起来，帮着接杏子。

残红渐褪，杏儿已黄，长满累累杏果的老树下，贡布校长在认真打着杏子，玉瑛欢快地接着杏子，索朗帮忙堆杏子，我就不停地吃着杏子。

杏子熟透了，轻轻一掰果肉就开了，将杏肉塞进嘴里，那种果香味瞬间浸入鼻腔，清香极了。我摩挲着一颗杏子核，记起小时候吃杏子来。那时，物资匮乏，能吃上几颗杏子是一件奢侈的事。吃过之后，总是意犹未尽，还要将杏核放进嘴里舔舐一番，直到舔不出一点果味儿，才吐出来。然后又将杏核放在石头上磨，等两面都磨出洞来，就拿到嘴边使劲地吹，居然能吹出哨子一般的声音来，虽然不够清脆，也总能让我们开心好一阵。

不一会儿，砌台上堆了好些杏子，洗过的杏儿黄得发亮，有的果尖儿还泛着红色，连杏皮儿上细绒的毛都显得那般可爱。熟透了的杏肉软软绵绵的，汁水很甜，正像格桑说的那样：壤巴的水果皮薄个儿大，味道香甜。

此时恰逢晚读，学生们都在教室里，操场上不见人影。当我吃得正欢心时，不知什么时候围上来几个年轻人，有藏文组的，有数学组的，还有政治组的，不一会李言峰也走来了，老杏树下热闹起来。我招呼他们吃杏子，他们只是望着树上那双大长腿，指着正在卖力打杏子的贡布校长大声说笑起来，姑娘们笑得更开心。等贡布校长下树来，他们才一窝蜂围上来，毫不客气地吃起杏子来。

玉瑛忙活半天，一颗杏子也没来得及吃上。她咧着嘴笑着将我们吃剩下的，那些又大又黄的杏子装进白色口袋里，然后俏皮地扯着袋口，让我拍了一张照片后，才喜出望外地朝着办公室走去。只是还没走过操场，杏子就被散尽了。

欢笑声渐渐消融于夜色之中，万物都将止息，就像我与这老杏树，与云岭校园一样都在日渐老去。每逢“落花流水”时，也会感叹“春去也”！如今，我也同这老杏树和云岭校园一样，到了“花褪残红”的时节，还总想焕发生机来哺育更多的“青杏”。

“时光容易把人抛”！但爱不会，纯真不会。想到年龄，心中树起母亲般的庄重，看到纯真，便是不会老去的孩童。

内容介绍：

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