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童年那首歌】一曲红灯记，一颗红亮心

幽邃风沙

文字：幽邃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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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辈子听过无数曲子，刻在我童年骨头里的，还是《红灯记》那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那是一个激情如火的年代。在我的家乡晋南乡下，不少村都组建了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听三姑说，当年我们村宣传队不光排了几台样板戏，还排过《一颗红心》等不少现代戏，不光在本村演，还跑到外县去演过。

　　这支由庄户人拼凑的草台班子，义娃叔生得高大硬朗，下地扛锄头，登台打得一手好梆子，敲出来的节奏铿锵利落，一身正气浑然天成，扮演李玉和再合适不过；四队的小芹生得眉目干净，天生一副清亮嗓子，扮铁梅灵动俊俏，唱腔婉转抓人；村里开砖瓦窑的石虎叔擅长揣摩，一抬眼，一皱眉，反派鸠山阴险狡猾神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三队银生叔常年留着利落背头，模样周正、气质斯文，专演叛徒王连举，神情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唯独戏里的磨刀人，时隔太久，记忆模糊，如今怎么也想不起来当年是谁扮演的。

　　宣传队没有固定排练场地，全村吹、拉、弹、唱的能人集合在一起，排练大多时候在大队院里，有时在村西头的戏台上，经过一段时间紧锣密鼓的排练，小淮村宣传队终于排出了几台样板戏，与全村父老乡亲们见面啦。

　　首演当晚，整个村子像过节一样热闹。男女老少早早搬着凳子，连外村的人也来看戏了，台下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台上两盏明晃晃的汽灯，晃得人心暖洋洋的。晚风裹着黄土的燥气，梆子一响，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我们几个小娃娃从后门溜进后台，瞅见正准备演出的演员有的正在补妆，有的在对台词，还没站稳脚跟，就被管事大人给撵了出来。娃娃哪能轻易服软，绕到戏台前头，从戏台一角又爬上去，这回没人撵了，拉二胡的邻家叔叔正在调弦，叮咛我们不要乱跑，挤在乐队乐手身旁，零距离地感受样板戏独有的红色魅力，那段时光，成了童年最鲜活的画面。

　　在几个样板戏里，我最偏爱李铁梅那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一句“我家的表叔数不清”脱口而出，嗓音清甜透亮，不带半点雕琢。乡野戏台没有华丽灯光布景，没有精致专业道具，只有庄户人发自内心的赤诚演绎，质朴动人的唱腔直击心底，年少的我内心深受震撼。几十年光阴流转，那段旋律依旧清晰萦绕耳畔，这一段，便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童年之歌。

　　村里的学校也组织师生排练样板戏片段，没有锣鼓、板胡、笛子、梆子伴奏，都是清唱。如今相伴半生的爱人，当年还是腼腆青涩的小姑娘，在班里出的节目里扮演李奶奶，我那破锣嗓子入不了老师法眼，最终没能争得一次在全校师生面前露脸的机会。

　　没能登台，我就自个儿唱。我唱的最多的要数《红灯记》里李铁梅那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也不怕别人笑话男腔女调，在孩童纯粹的想象里，自己就是李铁梅，我虽没有数不清的表叔，却悄悄在心底落下滚烫的心愿：我要做一个像铁梅和李玉和那样的人，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父亲在电影公司工作。单位里有两名职工子弟，男娃年纪与我相仿，女娃小一岁。那回在露天放电影，正片放映前，两小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加演了两段样板戏清唱《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和《临行喝妈一碗酒》。熟悉的唱腔一响，全场瞬间安静，电影开始放映了，还有人在纷纷交头接耳打听谁家的娃娃这么有出息，给家里大人长脸了。那时侯，我心里藏着个小小憧憬，期盼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用一段唱腔，让父母也脸上有光因我而骄傲。

　　黄土塬乡村土戏台、校园简陋排练场、县城露天电影幕前，三处场景，同一段经典唱腔，滋润了我的童年时光。当年登台的乡亲渐渐老去，原先的老戏台的地方改为董氏宗祠，唯有这段戏调怎么也忘不掉。前几天和爱人闲聊，还说起她当年扮李奶奶的模样，耳边恍惚又响起义娃叔敲梆子的铿锵声响，当年塬上乡亲搭台唱戏的热闹，孩童满心向往的模样，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念想。如今再哼这段戏，感叹戏文里的赤诚，从不只属于舞台，当年千千万万守着黄土过日子的百姓，心底那份纯粹和热情，一直就没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