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水中折射出来的生存困境

龚如君

作者 龚如君

从安岳迁移到南坪黑河公社草坎大队的格历山生产队，满以为日子会好过些，谁知除了有粗粮饱肚子外，更觉艰苦了。格历山的苦，是揉碎在烟火日常里的凛冽煎熬。相较于安岳长沟子没有繁重的清贫艰难，格历山的苦却是沉重而难以改变的日常。

在格历山所有的生计磨难中，吃水之难，是横亘在家家户户心头最沉重的负担。山泉隐于半山沟壑里，看似不过一里之遥，可两百多米的垂直高差，中途没有可供落脚之处，唯有陡峭嶙峋的山路蜿蜒向上。挑水必须从山泉边一鼓作气挑到村口才有歇气之处。

挑山泉归家，是山居人无可逃避的日常，雨雪天挑水更是潜藏着危险。

崔家的大女儿，曾经令无数羡慕地嫁给了一个公办教师，跟随丈夫在坝地生活，生活安稳，取水方便。可命运骤变，丈夫因生活作风问题遭到批斗，世人皆传他不堪折辱、跳河自尽，也有传言说他假装自杀，其实远赴数千里之外的新疆。无论哪种传言最终都没证实，成了音信杳无、生死未卜的悬案。

她只得带着年幼的孩子返回格历山。山野邻里心生怜惜，屡屡劝她再嫁，寻一份安稳依靠，熬过苦寒岁月。可她性子执拗，心怀执念，执意要为丈夫守节，任凭日子风雨飘摇、举步维艰，始终不肯低头松口，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扛起生活的重担，抚养孩子成人。

她熬过了夏天，熬过了秋天，到了冬天，一场罕见的风雪，将整座格历山的山路层层包裹，天寒地冻，冰雪覆路，滑如涂油。喂猪的水，洗涤的水，自然可以取雪来化，但煮饭的水还得用山泉，她只得顶风踏雪下山挑水。她步步谨慎、缓缓挪移，熬过最陡峭的险段，眼看便要踏上村口平地，脚下骤然一滑，重重摔落在皑皑白雪之中。

两只木桶顺着陡坡滚落，哐当的撞击声划破山野寂静，木桶磕碰得凹凸变形。她慢慢爬起来，怔怔立在原地，望着茫茫白雪覆掩的崎岖山路，数月咬牙支撑的坚韧、隐忍与倔强，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她放声痛哭，凄厉的哭声被凛冽寒风撕碎、吹散，飘荡在空旷山野，闻者为之动容。

短短一月之后，她便远嫁陵江，那里是平坝，临河。从此，格历山的风雪苦寒、挑水奔波之苦，再也与她无涉。

到了秦志远任队长，第一把火，便想为吃水之艰破局。他专程登门恳请我父亲相助，知晓父亲身边有几个徒弟，正好找不到工作来到了我家。

父亲不忍看乡亲们常年受挑水之苦，也为了自家吃水方便，欣然应允。带着一众徒弟上山入林，砍伐十余公分粗的坚实树干，从中剖开掏空，制成一根根绵长规整的木槽，然后顺着后山山势，依山排布木槽，将山间清冽的涧水引至村口，再架起一口硕大木桶储水，供全村人日常取用。

工程初成之时，山泉充沛，汩汩清泉顺着木槽缓缓流淌，源源不断注入木桶，不仅够全村人洗菜洗衣、日常饮用，余下的水源还能喂养家禽家畜。乡亲们眉眼含笑、满心欢喜，以为经年累月的挑水之苦终于落幕，以为格历山的饮水困境，终将被彻底破除。

可山野生计，从来多是期盼落空、事与愿违。这股山泉源自地下暗流，出水口是山间牛羊唯一的饮水之地，无法围堵密封；绵延一两里的引水木槽尽数露天排布山间，常年经受风吹日晒、雨淋霜打，亦无法遮蔽封闭。日久天长，尘埃落叶、枯枝杂物尽数落入水槽，牛羊往来踩踏的蹄印、污物也混杂水中，浑浊不堪的泉水，早已达不到饮用标准，众人只能望水兴叹，不敢入口。

待到深冬寒至，地下水源日渐减少，槽中流水细若游丝，只够喂养家禽。岁月流转，露天的木槽经风雨侵蚀、牛羊磕碰，渐渐开裂破损、四处漏水。山居人家终日劳碌谋生，身心俱疲，再无多余心力与力气修缮维护。这场耗费众人无数心血、承载全村人殷切期盼的饮水工程，最终荒废，成了格历人的回忆。

我初入格历山时，不过十三岁，尚是不谙世事、稚气未脱的少年，可生活的风霜与生计的重担，早已不由分说地压上我的肩头。父亲终年在外为生产队打工，家中每日饮水的重担，几乎尽数落在我稚嫩的肩上。我家的水桶是比寻常人家更大的镔铁桶，两桶装满水足足一百五十余斤，沉甸甸的，如同挑着两块冰冷沉重的巨石。

第一次挑水时，年少无知，不知轻重，执意将水桶装满。起初尚能勉强站稳、稳步前行，可越往陡坡上走，肩头的重担便愈发沉重。山路陡峭狭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幽深沟壑，无半寸立足歇息之地，进退皆难。我踉踉跄跄缓步挪移，脚下忽然打滑，桶中清水泼洒大半，冰凉的水渍浸透裤腿，寒意刺骨，瞬间浸透全身。

历尽颠簸，好不容易挪到村口平地，我早已大汗淋漓、浑身脱力，肩头被粗糙的扁担压得红肿刺痛，酸涩难忍，连抬手擦去满脸汗水的力气都没有。那一次的煎熬，让我彻底认清了格历山的苦。往后挑水，我再不敢将水桶装满，只敢盛大半桶，可这般变通，便要多往返数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往复穿梭在半山沟壑与家宅之间，在陡峭山路上负重前行。一趟趟挑水的奔波，磨尽了少年的天真稚气，压酸了单薄的肩头，也让我早早读懂，格历山的每一寸生存，都是一场与苦寒、贫瘠和疲惫的长久对峙。一口饮水之难，便是这片山野最真切、最沉重的生存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