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傍晚的青岛,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绕过青岛大学的红砖墙,拂过浮山西麓那片安静的院落。这是省军区的一处军队干休所,两百多户人家,住的都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离休老干部。我踩着路灯初亮的影子走进去,又在那几株老梧桐树下的石凳旁,听见了那串熟悉的河北定州口音——沉实得像晒透了的老麦粒,滚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掏出的红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从冀中平原上飘过来,落进耳朵里,便再也化不开。</p> <p class="ql-block"> 我父亲是河北定州人,十四岁小学刚毕业的那个秋天,就跟着路过的八路军队伍走了。他先是在冀中平原的抗日战场上钻青纱帐、打游击战,与鬼子周旋了整整八年;抗战胜利后,又随部队转战华北,把国民党的防线一道一道撕开;新中国成立不久,他编入志愿军序列,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在朝鲜的冰天雪地里跟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反复拉锯;从朝鲜回国后,仅仅过了十年安稳日子,又接到命令奔赴越南北方,在热带雨林的闷热潮湿中,抗击美军的轰炸机。这一生经历的战火,比他后来鬓角的白发还要密。1985年离休进了军队干休所,头一个月就攥着我的手,眼睛亮亮的,说:“儿啊,这儿竟有好多咱定州的老乡!”</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才留意到,这个住满从各大军区退下来的离休老军人的院落里,河北省定州籍的竟有近二十位,几乎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我忽然明白过来,当年冀中平原上那座老县城,是把多少最结实、最热血的年轻后生,一股脑儿都送进了抗日队伍里。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跟父亲回定州老家,在县武装部遇见一位当政委的亲戚,他说那时候全定州在部队任师团以上职务的,就有一千五百多人。光父亲所在的六十七军,从军级到师团级也有不少定州籍干部——那腔调里裹着麦茬地的乡土味,裹着沙河的流水声,裹着定州塔尖上吹了几百年的风。</p> <p class="ql-block">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炮声一响,日寇的铁蹄踏碎了冀中平原的田垄,定州的乡亲们便摸着黑往队伍里送人,送粮,送家里藏了半辈子的老步枪。那时候谁不知道,送出去的娃多半是回不来的。可家家户户还是咬着牙往外送——不把日寇赶出去,脚下的地就种不成,怀里的娃就活不成。这些道理,他们不讲,却做得比谁都决绝。</p> <p class="ql-block">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话搁在这群老干部身上,一点也不矫情。天蒙蒙亮,他们便凑在操场边打太极,你推我一下,我拍你一掌,嘴里蹦着的还是定州村里的老笑话;傍晚太阳沉进海面,他们沿着院墙外的路慢慢遛弯,拐杖戳着柏油路面,笃笃的声响,像极了当年青纱帐里急行军的脚步。聊起现在的军队建设,他们眼睛亮得像小伙子,可话题一旦拐到1942年的“五一反扫荡”,刚才还热热闹闹的石凳边,便突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梧桐叶子在风里翻了个身。</p> <p class="ql-block"> 我总爱凑在他们边上听几句。一提起当年日寇的“铁壁合围”,父亲脸上的笑意就全收了,眉头拧成个疙瘩。1942年的冀中大平原,六万多八路军刚刚把根据地扎稳,鬼子便纠集重兵“拉大网”,把整个冀中围得像只铁桶。父亲那时候十八岁,跟着抗大二分校在庄稼地里钻了三天三夜,饿了嚼生麦粒,渴了捧沟里的浑水,在突破日寇的“铁壁合围”中,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他硬是凭着记熟的小路,在乡亲们的掩护下摸黑钻了出来。他后来拍着大腿跟我们说:“能活下来,真不是命大,是冀中的乡亲们,用身子把咱挡在了鬼子的刺刀外面。”</p> <p class="ql-block"> 干休所里还有位定州籍老干部,平日里话最少,一提起“北疃惨案”,就攥着拐杖抖得厉害。那年鬼子扫荡到定州北疃村,把躲在地道里的八百多乡亲,连同几十个受伤的八路军,用毒气活活闷死在里面,二十四户人家满门未留。他那天刚好跟着队伍在外围打掩护,才躲过一劫。等回到村里,地道口边全是没凉透的血迹。他总沙哑着嗓子说:“现在去北疃的地里走,一脚下去,都能踩着当年乡亲们的骨头渣子。”</p> <p class="ql-block"> 他们说“五一扫荡”是面照妖镜,日本鬼子的刺刀往眼前一戳,有人怕了,躲进家里再不敢出来;有人腿软了,转头当了汉奸。可这群从定州走出来的汉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擦净脸上的血,转头又摸回队伍里,端起枪接着跟鬼子干。他们没念过多少书,就认一个死理:咱身后是定州的爹娘,是冀中的庄稼地,咱不能退。</p> <p class="ql-block"> 如今这些离休的老干部大多已经故去,还在世的也都成了百岁老人。背驼得像当年扛过的老步枪,耳朵背了,走路得扶着轮椅慢慢挪。可你去他们家里看,墙上挂的还是旧军装,桌上摆的还是粗茶淡饭。提起党,提起当年的队伍,那眼神里的劲儿,跟十七八岁那年背着包袱走出定州村口的时候,一模一样,半分没减。</p> <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我总在傍晚往干休所走。海边的浪声裹着梧桐叶子的沙沙响,长椅上的老人又少了几个。可那串带着定州口音的乡音,还总飘在风里,沉沉的,热热的,混着冀中平原上吹了几十年的硝烟味,轻轻落在我的耳边。</p> <p class="ql-block"> 风往海上吹,把那点乡音送得很远很远,像要一直飘回千里之外那片黑土地上去——飘过沙河,飘过定州塔,飘进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槐树还在,乡音还在,那些把命交给队伍、把魂留在冀中的汉子们,便也还在。</p> <p class="ql-block"> 风过梧桐树,乡音落定州。他们不只是我的父辈,他们是整整一个时代的脊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