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4、</p><p class="ql-block"> 表叔讲到最后,声调己经实再太艰难不过了。长时间的静默,使我撩起潮乎乎的眼皮看了看他的面孔。那只剩下的孤独的眼睛己被尼古丁熏得焦黄,干巴巴的好像往外冒火而无半点泪光。另一只眼睛白天我经揭开纱布看过了,那地方瘪的像破饺子皮,除了让我感到历史并不是一个很正派的东西而外就再也无法通过它去考证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记忆中那个雄姿英发的形象被刻薄无情地冲淡了。那回,我无端地感觉表叔一下子倒像个土匪却无论如何也觉不出他像个叛徒。</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刚好走知青道路回到老家。表叔曾是太傅乡党委秘书,高明全是应运而生的高家大队革委会副主任,他把表叔揪回去批斗是属于本乡本土的阶级斗争、群众运动、造反有理、此外不必找别的口实就足夠了。那时,贴大字报是革命行动;大字报可以铺天盖地,大字报可以怀疑一切;怀疑一切据说才是马克恩主义,连斗大的字不识半升的高明全竞也在说这句话是马克思说给燕妮的。那时,强调突出无产阶级政治,只要任何伟人说一句话,便是人们心目中的主义,便是真理。也不管它是普遍真理还是局部真理还是那句话专有所指。总之,人们凭着那句话就可去喊万岁或者决定打倒(不过你必须出身没问题)。那时,表叔就是这样被打倒了,打瞎了,然后再去念一段伟大领袖的话,比如“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或者是 “…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究竟什么是证据呢?证据就是怀疑。怀疑表叔为什么从刑场上活着回来,而没有像《革命自有后来人》中李玉和那样在雄壮的《国际歌》中死去。那时,高明全和他的儿子高小武一齐上阵,高小武问表叔:“你在刑场上喊共产党万岁没有?”</p><p class="ql-block"> “没有。”</p><p class="ql-block"> “听说你唱歌来的,唱《国际歌》没有?”</p><p class="ql-block"> “没有。那阵儿我还不会唱《国际歌》。”</p><p class="ql-block"> “唱的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唱的是《无产阶级不得自由》。”</p><p class="ql-block"> “放屁!无产吤级怎么不得自由?你是想让敌人可怜你,对吧?”</p><p class="ql-block"> “我没那意思,因为我确实不会唱《国际歌》,连赵德山烈士他们也不会唱……”</p><p class="ql-block"> “混蛋,不许你污蔑革命烈士一一一打他!”</p><p class="ql-block"> 于是,拳脚相加,蜂拥而至……</p><p class="ql-block"> 那阵儿人整人就那样整。该整的整了,不该整的也整了。整人的时候就是革命派的面孔,挨整的时候都是牛鬼蛇神的模样。毛主席的确是把运动发动起来了,可是,一些人怎样在红色风暴中翻云覆雨,只有那些人才确切地知道。记得表叔后来在医院里曾经说过那样一句话,他说: “如果说赵德山、范老定他们是用烈士的名称做个纪念的话,我王树刚却是用一个叛徒的名声和瞎一只眼来做个纪念。同样都是站在人民面前,虽然有生与死的区别,可我们都是解放战争中的土改干部啊!”他问: “哪本书上写着革命不许活过来?”他还说: “阶级斗争是有的,我承认。但是,阶级斗争概念下掩藏的私人动机也是有的。”他的话,自然使我想起高明全。有一次他狠狠打了表叔一个耳光说 :“你小子不用说也是一个软骨头,要么,平白无故的,敌人就偏偏放了你?”又一次他还走到禁闭表叔的屋子说: “这几年把你小子美个夠呛!秘书人物你听着,世界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那时,他高副主任确有点扬眉吐气,可他设有想到自己后来也被揪出来挨了斗,也被人家整的三孙子似的,小脸叫人给“打”个黑黑的,从此一败涂地。</p><p class="ql-block"> 不过,认识问题的结论总不一样。我听说高明全挨了整就不再拿着他原本认不出多少字的语录本称赞它是照妖镜,他甚至背后埋怨那可是照谁谁是妖。都怪那里话说的太多,因而把它扔在一边,不再往他那个红彤的语录兜里装了。这当然是后话了。</p><p class="ql-block"> 可表叔却不那么看,他把毛选摆在床头上,说挨整那阵没来得及细看,这回要明白明白。一直到后来他也不认为那些方块文字有什么毛病,相反,他却认为是中国人粗鲁,中国人一经大一统就是奴隶,一经解放和自由就变成爹的爹。为了他这个观点,我还曾经和他发生过争论。我说表叔也未免太绝对了,我说中国人也有好人明白人,我们也是中国人嘛!可表叔却说“我们”也是那个味儿,还说我是拿着他的特定代词吹毛求疵。我没办法,心里打量表叔是瞎一只眼憋出来的疯狂情绪,恻隐旨在于他那只瞎眼,不想把随随便便的谈话再度列入政治危险品,便也就回避他了。</p><p class="ql-block"> 一一一“中国人”,是中国人这个特定代词伤了他的心吗?我疑团满腹。</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默默地望着表叔;后来,我也曾默默地望着表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5、</p><p class="ql-block"> 记得表叔曾经产生过一个奇想。当高明全说过表叔一定是个软骨头之后,他发誓早晚要找个死的机会和高明全比试比试,看他妈的到时侯谁穿兔子鞋。</p><p class="ql-block"> 可是这个机会他没有找到,也不可能找到。以后,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的这个念头也逐渐淡漠了。他的嘴里常常是叨咕着人生如梦,人生如梦……再以后,他被调到县民政局工作,光阴一晃就十年,再一晃就又十年。一九八八年春天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少有地露出笑容。他告诉我再有三个月就退休了。</p><p class="ql-block"> 一一一那阵儿我根本不会想到他的死。</p><p class="ql-block"> 他的死是带有一种传奇色彩和偶然的。他的死,常使我想起四个字,即: 鬼使神差。</p><p class="ql-block"> 那一天是星期六。星期六的前一天有两份材料阅读后使他久久不能平静。一份是县政府印发的有关保护革命文物及遗址的通知。通知列举了全县一些烈士墓地遭到破坏的情况,要求文化局会同民政局做一次普查然后提出具体保护方案。另一份是一则报道,报道中赞扬了太傅乡高家村村民高明全年年为烈士墓地培土、整修树木的事迹。</p><p class="ql-block"> 表叔回到家里跟表婶说: “看来人是不可想象的。谁会想到高明全竟会有这个长处?这些年来,连咱都把先烈给忘喽!”他反反复复地叨咕: “忘喽一一一彻底地忘喽!这回咱可是有些背叛,咱不如高明全了。”他决定先回到家乡看看烈士墓。他还想看看高明全。表婶说: “看去吧,好让高明全再斗瞎你一只眼睛!”他默默不语,无可奈何地搖摇头,当夜失眠。</p><p class="ql-block"> 高明全自有高明全的经历。一九六八年冬,正当表叔的问题因为没有证据而被搁置起来的时候,他竟想不到自己也被一顿大字报轰了出来。人们同样像揪斗表叔那样揪斗了他。有的说他是陷害革命干部,捞稻草;有的说他是逃兵,是阶级异已分子;当年他和“农会媳妇”的事也被张扬得寒寒碜碜。虽然他不像表叔那样瞎一只眼睛,但是巴掌、鞋底子也设少挨,一打一缩脖,真格落水狗似的。 运动,就是滑稽,不是哄笑一个就是打哭一个,高明全咬着牙挺过了一关又一关,他的恨怨加深了一层又一层。</p><p class="ql-block"> 有时我就常想,人有时把所有的人都恨到了,他也不恨自己。一个人如果能夠有道理地知道恨别人,也有道理地知道恨自己,那样他才是明白、乐观的,才能莸得一点自身的解放。</p><p class="ql-block"> 高明全死活就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也会挨斗,他认为斗他的人是表叔那一派的反守为攻,所以恨怨仍然加在表叔身上。当群众专政解除了对他的批斗之后,他常常一个人跑到烈士墓地对着坟头喊: “大哥,赵财粮,你们说,我怀疑的对不对?为什么只他一个臭知识分子活下来了?为什么我苦大仇深的人还挨整?我…我没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他的确是常常给烈士扫墓、培土、整修树木,他不仅是对他哥哥,而且对赵德山、范老定以及后来移过来的解放军烈士也都不例外。有时劳动从那里路过也照看一番,连他的儿孙也都受到影响。这么些年,有人赞扬过他这种精神,也有人说他这是一种病,什么病呢?也许是时代远去了,因为远去,人们本身都得了一种病,一种病者见不病者反以为病的病;也许是高明全志当存此,被乡下人看成魔。总之,让良心说话最好是实事求是。</p><p class="ql-block"> 实事求是的说,那块墓地并不荒凉。它座落在西河弯的东岸,几行柏树被高明全修理得黑绿黑绿,四周的石桩少有几个倾斜的,铁链子确是没了一一一他照看不那么住,但那座文革期间修造起来的石碑却一直完好,它在一片方方整整的黑绿色之中挺出大半个身子,形成一幅黑白反差很大、格调庄重的画面,那种气氛至今还能让人们不能不对它严肃起来。</p><p class="ql-block"> 实事求是地说,还有一件事,他和表叔一致照顾了范老定的母亲,这一点上没矛盾。</p><p class="ql-block"> 表叔是星期六晚饭前才乘公共汽车回到太傅乡的。其实,他们局里有吉普车,但他不愿意坐着它回到家乡来。他的这个毛病许多人并不认为是“普通化”而是一种僵化,连我也有点那么看。</p><p class="ql-block"> 从太傅乡到高家村相距九华里还要走一段乡路。他下了车就被乡政府几个老同志拉进院子里去。大家留他吃了饭,聊了一阵子,又借给他一台自行车,这才让他悠哉悠哉地上了路。</p><p class="ql-block"> 落日的余辉己经散尽,明晰晰的月亮己经在氤氲的地平线上方全盘地裸出身子,大概就在这时他推着车子爬上了桥坡。他一定是想顺着河堤从近道走回去,他没有想到前边树趟子里会有三个小亡命徒正劫持着一对早恋的中学生进行撕打。原因是那个女孩“一双脚踏两只船”,性情飘浮引起争风导致报复。据说他走向前去进行劝阻的时候,那三个小哥们儿曾经让他走开没有他的事,可他没有走开。他不能眼看着那个女孩将要被人家拔出刀子破相,而另一个男孩己经被打得倒在紫穗槐茬子上动弹不得。他把车子丢下骂一声“兔崽子还不松手”,冲过去便夺人家手中的刀。他让那个女孩子骑上车子快走,快去喊人,等人们赶到那里,表叔己经奄奄一息了。据说,手电光下的血迹能看出二十米远……</p><p class="ql-block"> 表叔没有等到急救车的到来。只是在家乡的医院里,高明全扒开他那只瞳孔正在扩散的眼睛使劲喊着:“我是明全!我有话对你说!你醒醒,醒醒,你醒醒啊!”</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醒来。他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惨白的脸上再也看不到痛苦、忿懑和疲惫,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女孩偏偏是高明全的孙女。他的那个奇想,在他没有去想的时候,时运给了他一个不明不白的回答。</p> <p class="ql-block"> 6、</p><p class="ql-block"> 表叔遗体火化的那一天是清明节,一九八八年四月四日。那一天,太傅中学的师生们排着遥遥的队伍去往烈士墓地做一次间隔了五六年的祭扫活动。他们准备好了花环雪柳,还准备在那里念祭文、作报告、唱歌、诵诗。他们把前天的事当成特大新闻小声地在路上议论着,唯独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角度去提一提王树刚的名字。他们的老校长就是李文信的弟弟,那刻他默不作声地蹙着眉,一路上正为他瘫痪哥哥发愁。哥哥的困苦日子袭扰看他的心,不知怎么搞的,别人都宽裕了,李文信却成了扶贫户。</p><p class="ql-block"> 春日里的风,总是把天空弄得不干不净。可太阳,依然抖动它的光环,把万物照得通明而过着慷慨为善的日子。当人们想用一阵方队列在“永垂不朽”的那几个大字之下的时候,人们惊异地发现: 有人用血在石碑的底座上乱乎乎地写满了王树刚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二十天后,高明全因破伤风住进县城的一所医院。</p><p class="ql-block"> ( 全文至此制作完毕。)</p><p class="ql-block"> 1989年5月 李晓博</p> <p class="ql-block"> (本篇制作过程所用的图片来自个人和友人的创作,也有的取用于网络和相关书籍及资科。不当之处,请提示更换。在此先表谢意!)</p><p class="ql-block"> 2021年5月制作 理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