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旧情复燃

星尘

声明：

此微小说根据网上一位病患父亲的口述改编。如有雷同，纯属偶然。



回家的路上，灯火辉煌。

家宴上的欢声笑语还在耳畔嗡嗡作响，新婚不久的外甥小两口依偎着敬酒的模样，像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夜幕下，他再也绷不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他不敢放声，怕惊扰了路边门楼下那帮正借着灯光打扑克的人。

推开家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可目光触及客厅沙发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刚筑起的堤坝瞬间溃堤。眼瞅着快三十了，工作干不长，对象不敢找，心理年龄还停在十几岁……

“爸，你咋啦？”儿子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纳闷地看着他。

“今晚……喝多了。”他极力克制着喉头的哽咽，低声搪塞。

妻子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擦碗的抹布，眉头微皱：“你哪回少喝过？也没见你这样。谁说什么了？”

“没。喝多了，心不动。”他多想放声痛哭一场，把心里的烂泥全倒出来，可又怕儿子听见。

“你是因为俺俩没去吧？”妻子看着他不自在的神情，许是猜透了八九分，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是啊，没去。宴席上十几口人夫欢妻笑，有两个在市里市外上班的孩子没回来，而一直在家的儿子，因为没对象，觉得抬不起头，不愿意见新婚的小两口。母子连心，当娘的去了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开席前有人问起，他只能硬着头皮，编了个“娘俩吃坏了肚子”的谎。

岂止这些。

近几年来，他最怕单位同事或街坊邻居问起儿子的工作与婚事。偶尔有人问，他只能硬着头皮编框编篓。花甲的年纪，本该含饴弄孙了，同学中不少人早就享起了天伦之乐，而他，还在为孩子的健康发愁。

他想起二连襟。小日子有多滋润？在众亲友帮扶下，赔了一百万的车祸二命债，免去了牢狱之灾；愁了好几年的儿子婚事，今年也办了，马上就要当爷爷了。他爸妈年近八十，三儿二女都已成家，四世同堂，聚会时幸福感直接拉满，老两口天天乐呵呵的。

他又想起西邻家。今天女儿女婿领着孩子回娘家，明天儿子儿媳带着小孙子度周末。“爷爷、奶奶”“姥爷、姥娘”地叫着，老头牵着孙子走上大街，满面春风，谈笑风生。

而他，只有一个孩子，还……

他越想越难过，委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泪不自觉地流出来。

已记不清这是多少次背地里流泪了。儿子在S市找到第一份工作，干了三个多月便被通知发病。震惊、焦急、郁闷，找人订机票，两口子一夜未眠。第二天飞到那儿见到儿子时，未开口，泪先流。之后在Q市治疗，妻陪护，他回家工作。白天强颜欢笑，晚上独守空房，以泪洗面。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单位里一个知心朋友，因女儿患此病，常在酒后找他哭诉。听着听着，他也跟着哭了。哭人家，也哭自己。可朋友哪知，他这是同命相怜啊。

后来，时间久了，他也想明白了。既然改变不了现实，那就坦然接受，勇敢面对。哭顶屁用？作为男子汉，作为顶梁柱，绝不能倒下。天塌下来有地接着，地陷下去有水兜着，怕甚？

退一步想，有病儿养着，总比邻里堂哥嫂两口失独强。另一个丧偶的小叔，不也总羡慕村里那些推着轮椅带瘫痪妻出来散心的老公嘛。

再后来，儿子找到第二份工作，不到一月又复发，他没再流泪。正像一位病友的父亲安慰别人也安慰自己时说的：“今后陪孩子治病，就是咱们的日常工作了。”

那三四个月里，他每到周五便买好吃用的东西，周六乘车送去，周日下午返回。这样的日子，早已习以为常。

直到今晚。

“今晚，我这是怎么啦？比平时只多喝了半杯，感觉也不多呀！头脑清醒得很，怎么旧情就复燃了呢？”

他在床上这样想着，眼泪又跑出来，洇湿了枕头一大片。

不一会儿，鼾声如雷。

“唉——”妻子重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