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照人生路的词语 ——我的孝心

晴墨斋

说起“孝心”二字，父亲1983年送葬祖父时身穿孝袍叩拜的情景历历在目，1995年跪于祖母身前轻声诉说的模样至今难忘，父亲的牵挂与惦念，一言一行恪守着为人长子的本分与孝心。由此看来，孝心不只是写在书本上的道德词语，更是刻于日常点滴里的坚守，它像一盏温和不灭的烛火，静静伫立于我成长的路旁，岁岁年年，照亮我前行的脚步。

小时侯，我并不懂孝，只知道生我养我的父母恩情大，所以，听从父母，不给父母添忧愁，好好读书写字，踏实做人就算尽孝。

那时，我习惯接受家人毫无保留的付出。如母亲每日早起准备三餐，收拾杂乱的屋子，父亲在外奔波忙碌，回家还要耐心听我诉说学习上的困惑。那时的我心底并无父母，孝字只是停留在词典里。我从未询问母亲的手为什么每到冬天会发裂，三寸金莲的脚趾缝隙常可挤出血水之缘由，也不懂父亲眼底藏着的疲惫。以为父母的付出理所当然，我也心安理得。

记得有一次，我考试取得好成绩，不是找父亲吵着要小人书，就是向母亲要吃黄石特产港饼。根本不理解家境窘迫，父母的难处。这时的孝心，也只是课堂上一句轻而易举的美言，离我的生活相距很远。

大概在我十三四岁那年，一个寒冬黄昏。母亲因贫血旧疾复发了，虚弱地躺在床上。老家的大舅上门，母亲不能起身招呼，屋外还泡有一大脚盆的衣物，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大舅破开冰层，一股脑儿将衣物都洗净凉晒了，母亲醒来得知后，责怪我不懂待客之道，竟没留住大舅，心里还惦记张罗夜饭。我看着母亲惨白的脸，忽然心头一酸，连忙给母亲泡了一杯红糖水。这次我主动走进厨房，笨手笨脚地生火，淘米择菜煮饭，心里想着，今后怎样才能为母亲分担家务，排忧解难呢？夜里我搬来小板凳坐在母亲身旁，轻轻替她揉捏酸胀的肩膀，听母亲轻声说起她年少时的往事和持家的琐事。那一刻，看着母亲眼角舒展的笑意，我恍然明白。孝心并不需要昂贵的礼物，不过是收起私心，体谅父母的辛苦，静心陪伴母亲诉说，懂得感恩与分担。也正是那个时候，这束名为孝心的烛光，第一次照亮了我的心。

读高中时，母亲在外找到一份零工，暑期我就主动为母亲顶班。往后的日子里，我试着把孝心融进平凡生活日常，有空主动扫地、抹桌椅、洗碗。记得每年冬天捏煤球，我不让母亲插手。春节办年货，再也不让母亲熬夜。有一段时间母亲吃斋，我帮厨时特别注意，分开荤素食材，精心调味，尽量顺着母亲之意。

1983年成家之后，再品读二十四孝故事，黄香温席、子路负米、卧冰求鲤，搭配朱自清《背影》，我才真正读懂孝道。养亲敬亲、顺亲不辱亲，善待终老，不忘先祖是孝的核心。百善孝为先，孝立，则众善可生，孝失，则品行易歪。行孝贵在趁早，切莫等到亲人离去，才追悔莫及，空留一生遗憾。因此，我先后将外婆、祖母和岳母接到家中奉养，细心照料。

母亲一生辛劳，患上青光眼，五十多岁时，先后做过三次手术。但我忙于工作无法时刻陪伴，有几次是我背着母亲进入手术室的。后来母亲病情日渐加重，视力愈发模糊。我出差时买回穿针器，帮母亲穿针引线，为她解决生活中的不便。

一些日常细事虽繁杂琐碎，偶尔也会心累，可望见长辈露出欣慰的笑容，我也高兴，懂得了这孝心如烛光的真谛。它褪去了我的年少任性与自私，教会了我体谅、包容与感恩。我渐渐地明白，孝心这盏明灯，温暖的不仅是长辈晚年岁月，也照亮我漫长的人生之路。如何讲孝义，懂珍惜，愿陪伴、做一个心怀善意、有温度的人，才是做人行孝从善的基本底色。

2004年，我内退在家，这一年，父亲因心衰住院七八次。不论早晚，只要是家里来电，就会听到母亲的声音，“汉平，快回来，你爸又要住院了”，这样反复折腾，即使身体健康之人也难以承受。尤其是凌晨两三点，没有交通车和的士，我靠着自行车来回奔波。

父亲病重时，彻夜难眠，辗转不安，我心如刀绞。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常常陪他聊天，通宵达旦，聊一些开心快乐的事，听他诉说人生经历，工作事业的成与否，为人处世的难与易，父亲对我的书法寄于厚望。最后几天排便困难，开塞露也不管用，我就用手抠，一点点地料理干净。

2005年5月8日晚上10点30分，父亲安然离世，我静静陪伴到最后一刻，轻抚父亲冰冷脸颊，跪地痛哭，泣不成声，转头望着悲伤无助的母亲，哽咽着轻声道:“妈，爸走了。”

送别父亲，我与几位兄弟含泪撰写挽联，寄托哀思。叔父见此情状，提笔挥毫补上横批：永言思孝。笔墨落下的一瞬间，儿时父亲为祖父尽孝的画面涌上心头，两代人、两场离别，同一份孝道传承，瞬间交织相融，令人动容。一句横批，既是叔父对兄长一生品性的认可，也是长辈留给我们后辈最珍贵的叮嘱。

父亲离世后，母亲失去了谈心的人，总惦记着有人与她唠嗑，幸亏老四时刻守在她身边，母亲不再孤寂。我长年在深圳，虽牵挂不断，但心存愧疚，不能陪伴老母。为避春运，从2023年开始，选择“双节”回家。连续四年，皆是如此，今年况殊，清明祭祖离别前，母亲握着我的手留下一句话“再几时回呀？要是中秋回，记得带香港的冰皮月饼哈。” 母亲今年九十有一，身为人子，母亲说过的话我会忘记吗？

为了缅怀已逝的先辈，也是感恩载德，近年来，我略表拳拳之心，先后撰写了《忆祖父》《追忆父亲的一件事》《父亲送我一本书》《父亲的手表》和写给健在母亲的《母亲的往事》《母亲的故事》《母亲节怀母》《一坛醃菜》等多篇文字，均在中国作家网等文学公众平台发表，这些不知是不是在行孝呢？

古人常说，上行下效，果真如此。父辈以身尽孝，如一盏长明暖烛，代代相传。吾辈践行，承传美德，冷暖牵挂、病榻守护，耐心陪伴，安分守己，这些都是至纯至真的孝，外物的馈赠只是表面形式，对父母心底敬重、感恩体谅，才是我孝道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