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魔手，第53章

介子

作者：耿顺甫美篇昵称：介子美篇号：504271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1au7yo"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你听你听</a>封面与插图：Ai制作点击下面链接阅读<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1b581h"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长篇连载小说：魔手序言</a>以及序言后面的链接章节 第五十三章山谣 纸上有划掉的音符。琴上有录下来的声音。程品在找一种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从老家回来三天了，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没送外卖，没去酒吧，没出门。胖子给他带饭，放在桌上，他吃了几口，忘了，凉了，再热，再吃几口。红棉靠在床边，琴面上多了几张纸，上面写满了数字——不是乐谱，是品位。六弦三品，五弦三品，四弦二品。他把山里的声音翻译成了数字，再把数字翻译成了手指的位置。风是滑音。从三品滑到五品，手指在弦上拖，嘶——他录下的风声是G，从低到高，从高到低，不是直线，是曲线。他的手指在指板上画了一条曲线。滑音，从五品滑到八品，再从八品滑回五品。不是直的，是弯的。他的手指走了一个弯，弦在品丝上摩擦，声音像风吹过松林。他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再听手机里的录音。不像。再弹，再听。不像。再弹，再听。像了。不是一模一样，是那个味道。风的味道。溪水是分解和弦。六弦三品，四弦二品，三弦空弦。三个音轮流响，不急不缓。他录下的溪水是A，不是一条线，是一粒一粒的，水从高处往下滴，滴在石头上，溅起来。分解和弦，六弦三品，四弦二品，三弦空弦。慢的，不整齐，有的音长，有的音短。长的是水滴落下去的声音，短的是水溅起来的声音。他的手指在弦上走，不急不缓。不是模仿溪水，是在说溪水的话。溪水的话不是声音，是流动。不动的时候，溪水是死的。动了，才是活的。鸟叫是泛音。高把位，十二品，手指轻轻碰一下弦，叮——他录下的鸟叫是E，高音区的泛音。像，也不像。像鸟叫，但不是鸟叫。是他的手指在学鸟叫，学得不像，但鸟听见了。鸟不会说他学得像不像，鸟只会飞走。他学的时候，窗外的鸟没有飞走，它们听了，叫了两声。他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也许是在说“不对”，也许是在说“再来”。他再来了很多遍。程品写完了，把笔放下，把红棉抱在怀里。他看着纸上的那些数字——六弦三品，五弦三品，四弦二品。他能看懂。他的眼睛认识这些数字，他的手指认识这些位置。他弹了。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他在听自己写的东西。从开始到现在，他弹的都是别人的曲子。《爱的罗曼史》是别人的，《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是别人的，《阿斯图里亚斯》是别人的。他改了一些地方，加了滑音，改了节奏，加了泛音。但根子是别人的。这首不是。这首的根子是他的。是从山里挖出来的，带着土，带着根，带着他二十一岁之前的记忆。山里的风，溪里的水，树上的鸟，奶奶纳鞋底的嘶嘶声。那些声音在他的耳朵里住了二十一年，等到他二十二岁那年，在横塘路88号的门口，被一首《爱的罗曼史》叫醒了。它们醒过来，就不肯再睡了。它们跟着他，从山里到城里，从蛤蟆塘到琴州大桥，从琴州大桥到音乐学院，从音乐学院到酒吧，从酒吧到这个舞台上。现在它们从手指底下出来了。他弹了。他弹得很慢。慢到他听得见每一个音的呼吸。风来了，从山坡上吹下来，穿过松林，呜呜的。他的手指在弦上滑，从五品滑到八品，嘶——溪水在流，叮咚叮咚。他的手指在弦上走，六弦三品，四弦二品，三弦空弦，不急不缓。鸟在叫，叮——他的手指轻轻碰在第十二品上，弦振了，声音很脆，很短。鸟叫了一声，停了。又在等第二声，它又叫了。风，溪水，鸟。山里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从耳朵里出来，从手指底下出来。他在屋子里，山也在屋子里。山不走了，他也不走了。他弹完了。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之后，屋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冰箱的震动声，远处街上有人按喇叭。程品把手从弦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看着红棉。琴面上的那两个小坑，在灯光下显出了阴影。他伸出手摸了摸，一个圆一点，一个长一点。那是指甲磕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也许是刚买琴的时候，也许是练横按的时候。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两个坑是怎么来的。它们是他和这把琴一起走过的路。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等他知道的时候，眼泪已经滴在手背上了。不是难过，是“出来了”。那些声音从山里跟着他，坐了十七个小时的火车，穿过隧道，穿过田野，穿过城市，走到这间八平米的屋子里，从他的手指底下出来。它们走了那么远，没丢，全都在。他弹的不是《山谣》，是它们。风是它，水是它，鸟是它。他不知道它们叫什么，但他知道它们是什么。他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是湿的。他又擦了一下，又湿了。他放弃了，让眼泪流。他把手机拿起来，给曲泛音发了一条消息：“我写了一首曲子。”那边秒回：“什么曲子？”程品说：“你听了就知道了。”那边说：“明天下午三点，琴房。”程品说：“好。”他把红棉放进琴包，拉上拉链。这一次拉链没卡。他把琴包背在肩上，走出出租屋。胖子在打游戏，头都没抬。“你去哪？”“弹琴。”门关上了。第二天下午，他站在琴房门口。门开着，曲泛音在里面，坐在椅子上，抱着一把吉他。不是她那把西班牙手工琴，是一把普通的琴，面板是原木色的，没有花纹，没有镶嵌，干干净净的。她看见程品，抬起头。“来了？”程品应了一声，走进去，把琴包放在墙边，拉开拉链，把红棉取出来。他坐在她对面，离她不到一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光里泛着珍珠一样的白。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没有化妆，嘴唇没有颜色。“什么曲子？”她问。“《山谣》。”曲泛音没问名字的意思。她把吉他放在琴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程品，在等。他把手放在弦上。弦是凉的。他弹了《山谣》。他弹得很慢，慢到他听得见每一个音的呼吸。风来了，从山坡上吹下来，穿过松林，呜呜的。他的手指在弦上滑，从五品滑到八品，嘶——溪水在流，叮咚叮咚。他的手指在弦上走，六弦三品，四弦二品，三弦空弦，不急不缓。鸟在叫，叮——他的手指轻轻碰在第十二品上，弦振了，声音很脆，很短。鸟叫了一声，停了。它在等，等第二声。他弹到一半的时候，曲泛音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快了，是变慢了。慢到她吸气的时候没有声音，呼气的时候也没有声音。她在听，不是用耳朵，是用胸口。他的琴声和她的呼吸在一起，不是同步，是对话。琴声说：这里，风。呼吸说：我听见了。琴声说：这里，水。呼吸说：我听见了。琴声说：这里，鸟。呼吸说：我听见了。她听见了山里的风，山里的水，山里的鸟。她没去过山里，但她听见了。她的耳朵把风、水、鸟翻译成了别的东西——不是山，是他。他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是泛音，十二品，叮——那个音在琴房里跑了一圈，撞在墙上，弹回来，撞在天花板上，弹回来，撞在窗户上。阳光在声音里晃了一下。他把手指从弦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曲泛音沉默了很久。久到程品以为她没听懂。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法国梧桐树叶落了一半，剩一半在风里晃。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在窗户外面，被风吹走了。她转过头，看着他。“这是你。”曲泛音说。程品愣了一下。“什么？”“这首曲子。是你的声音。不是老肖的，不是老葛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你的。”程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茧在灯光下发亮。虎口的茧是黄色的，掌心的茧是深褐色的。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骨节不响了。他想起第一次见老肖那天，老肖说“你他妈会听”。想起第一次见老葛那天，老葛说“你心里有东西”。想起第一次在酒吧演出那天，侯总说“你弹的是东西”。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个声音，住在山里，住了二十一年，跟着他坐火车到城里。等他把手放在弦上，它就出来了。不是他写的，是它自己出来的。他只是一个通道。风从山里来，经过他，到弦上。水从山里来，经过他，到弦上。鸟从山里来，经过他，到弦上。它们来，他让它们来。它们走，他让它们走。他不是主人，他是门。门开了，它们就进来了。门关了，它们就出去了。他不想关。“这首曲子应该放在音乐会上。”曲泛音说。程品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亮的。琥珀色的，浅的，亮的。那层光没有灭。“你确定？”“我确定。”程品没说话。他把红棉放进琴包，拉上拉链。曲泛音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风吹到一半停了。她把窗户关紧，窗栓扣上了。“下周继续排练。弹这首。”“好。”程品把琴包背在肩上，走出琴房。走廊空荡荡的，灯还亮着。他回过头，曲泛音还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身上，白色的T恤变成了金色的。她没看他，看着窗外。程品转过身，走了。他骑电动车回出租屋。路上经过琴州大桥，他停下来，走上天桥。老葛在弹琴，弹那曲：一个人在山上种树，种了很多年，树长大了，他老了。他坐在树下，听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程品蹲下来，蹲在老葛面前，把红棉从琴包里取出来。他把红棉抱在怀里，手放在弦上。“我写了一首曲子。”“弹给我听。”他弹了。《山谣》。风，溪水，鸟。老葛听完了，没说话。他把手从琴弦上拿开，放在膝盖上。风吹着他的白发，白发在阳光下像雪。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了一下，是整张脸都在笑。褶子从眼角到嘴角，从额头到下巴。每一条褶子都在说：我听见了。“这就是你。”老葛说。程品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老葛的琴盒里。他走下天桥，台阶还是那些台阶，水泥还是那些水泥。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台阶上回响。他跨上电动车，拧动电门，骑过琴州大桥。桥上的风是凉的，但他的手不凉了。回到出租屋，推开门。胖子不在。他把琴包放在床边，把红棉拿出来，抱在怀里，没弹。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那张海报。曲泛音说“这是你”。老葛也说“这就是你”。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知道他的声音在。不是从书上学来的，不是从谱子上看来的，是从山里带来的。山是他的来处，声音是他的去处。他来的时候带着它，他走的时候它还在。他弹了《山谣》。不是弹给别人听，是弹给墙上那道裂缝听。裂缝又长了，离窗户更近了。他盯着那道裂缝，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把手从弦上拿开，放在膝盖上。“奶奶，你听。”他说。裂缝没说话，但他觉得她听见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嘶——不是滑音，是风。风吹过裂缝，和吹过松林一样。沙沙沙。她在听。他问自己：“她会听到吗？”胸口动了一下。不是答案，是心跳。他把红棉靠在床边，躺下来，听着自己的心跳。然后他听见隔壁有人在弹琴，弹错了，又从头开始。他听着那个人弹了三遍，第三遍弹对了。他没有闭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直到窗外的路灯灭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