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媛

李班主

　　小媛家搬到分区院儿的那年，我上小学五年级。小媛长我一岁，也高我一届。赶上“学制要缩短”的大环境，小媛和我同时毕业了。

（小媛的红领巾照）

　 我们院儿不大，每到开饭号响起，总会传来阵阵吆喝:“大弟弟——小弟弟——回家吃饭啦——”“大媛儿——小媛儿——吃饭咧——”前面那声是我吆喝的，后面那声是小媛姥姥吆喝的。

小时候识字量不大，又受限特殊年代，我没听过“名媛（yuàn‌）”一词，在我的高小字典里，“媛”就是个地道生僻字。第一次听姥姥喊小媛，我有点儿懵，不知道是哪个yuán‌。但是小孩子的想象力活跃，傻乎劲儿十足，满以为小媛的“媛”是汤圆的“圆”，还暗自嗔怪张叔叔、李阿姨，咋给小媛取了这么个名字。可小媛姥姥的唐山口音绵软柔糯，极具喜感，儿化音不仅自带旋律，还自带节奏，我好喜欢！只要老人那口亲和力超强的唐山调一响，我就像铁砂遇着磁铁，跟着姥姥“鹦鹉学舌”:“大媛儿——小媛儿——”。一来二去，我果真练就了一口“童子功”。六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能还原姥姥的唐山口音，就连小媛听了，也都连连点头称“像”。

长大后，才知道“媛”是多音字，四声yuàn‌和二声 yuán‌是两个标准音。“yuàn”是本义读音，表女性容貌或德行美好 ； yuán‌ 用于特定复合词‌，如“‌婵媛‌”（chán yuán），也形容‌姿态美好‌，常用在女子名字 ‌。既然“媛”是美的意思，又用在小媛名字里，那就是“小媛美女”了。

（小媛）

　　在我的脑回路里，判断“美女”是没有绝对标准的，但凡看了一眼，忍不住想再看一眼，内心还会顿升羡慕嫉妒，这个被看的女子就是美女。我第一次看小媛的时候就有过这种心理。且不说小媛均匀的五官、白皙质感的皮肤、温婉有神的大眼睛，也不说她匀称耐看的身材，行走坐立的端庄姿态，单说小媛的一头乌发，简直叫人叹为观止。小媛的头发犹如云霞般浓密蓬松，加上高挑整齐的发际线，不但营造了“头包脸”的视觉效果，还提升了雍容大气的整体美感 。在她之前，我可从没见过头发这么多，又这么好看的女孩儿。最初的时候，只要看到小媛的头发，我就会莫名地着急，有一次竟忍不住对妈妈发起感慨:“妈妈，你看小媛头发那么多，她的脖子受得了吗？”妈妈平日话语不多，这时候也是只笑不语。我接着说:“妈妈，要是小媛的头发长在我头上，我的脖子肯定会压弯吧！”妈妈咯咯笑了，说:“谁让你脖子长这么细？”

长大后，每当读到《诗经》里的“鬒发（zhěn fà）‌如云”；读到《木兰辞》中的“当窗理云鬓”，读到李白《将进酒》中的“朝如青丝”；读到张泌《江城子·浣花溪上见卿卿》中的“绿云高绾”；读到许浑‌《送客自两河归江南》中的“绿蛾‌青鬓‌”，都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小媛的乌发。在我看来，通体匀称协调的和谐感、自然优雅的气质、健康活泼的生命力，这些能带给人的视觉舒适度，能妥妥提升品味的最美加分项，就是小媛的独特辨识度。

（老年小媛虽乌发如瀑也远逊年轻时候）

　　天生丽质是老天的赐予，审美能力便是后天的修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院孩子已经穿上父母的军装了。一袭草绿色军装是那个时代的精神象征，也是那个年代的服装时尚。有一天，小媛来找我玩儿，只见她穿着一条马裤呢军裤，裤腿又肥又大，挺括如削‌，折痕似刃‌，长长的裤腿，从小蛮腰一直垂落脚踝下，很吸睛。那时候我也穿爸爸的军裤，裤腿也很阔，但像小媛廓得夸张的裤子，还是头一回见，我很吃惊。不是因为裤子突兀吃惊，而是看似突兀的裤子穿在小媛身上，不但丝毫没有违和感，反而格外得体别致，小媛也因了这条阔腿裤，身材更显高挑，身姿更显挺拔。想一想，小女生，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超级阔腿裤，三者之间似乎无法联系在一起，可这就是小媛的审美，它已经不是单纯的“有范儿”，而是小媛对美的认知，对美的大胆追求、大胆发现、大胆体验和创造。那次小媛只玩儿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可她的曼妙身姿却深深定格在我的脑子里，而且从此以后，我便对阔腿裤情有独钟，开始执着裤子以阔为美的信条，不管是大牌精品，还是小众通货，只要喜欢，就买买买，几十年的时间里，我买过无数条阔腿裤，可是小媛那条马裤呢阔腿裤，就像一根标杆，一直端立在我记忆里。前两年，我在一家军用商店买下一条男士马裤呢军裤，专门请人做了精加工，我半个世纪以来马裤呢阔腿裤的愿望终于达成了。去年，我又添置了一条女士迷彩阔腿军裤，明知它穿上身的机会少之又少，可只要它能躺在我的衣橱里，我就满足了。这时我才有所恍惚，原来小媛的衣美、衣品，不但可以定向传染，还可以定向光大啊！

（老年小媛）

　　到了上中学的时候，我去了五中，小媛去了四中。可我跟小媛的交集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晨起，我们围着院子跑步锻炼，手拿语录，在大门口的巨幅像前“早请示”，高喊万寿无疆，身体健康，高唱《东方红》；傍晚，又在巨幅像前“晚汇报”，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早上没人喊床，我们自己起来；活动没人组织，我们自己做主。现在想起来感觉非常滑稽好笑，可在当时，我们却是郑重其事的，庄严虔诚的。寒假暑假一到，分区大礼堂就对孩子们开放了，一帮“舞迷子”除了三餐饭回家吃，其他时间都在台上霸着，还自编自导自演，花样翻新，乐此不疲。木质结构的舞台，面板的油漆快被我们这些“女匪”磨掉了，舞台的地板也快被我们跳塌了。大院儿的发小，要么只会唱歌，要么只会跳舞，又不会唱又不会跳的就当现场观众，看热闹，瞎起哄。可是老天眷顾小媛，让她成为了那个与众不同的人，她既擅长歌唱，又很会舞蹈，歌喉明亮，歌声动听；舞姿翩翩、柔美动人，她是发小里绝无仅有，能够“双管齐下”的文艺能手。这样的主角，舞台就是她的，她就是舞台的，成语“能歌善舞”好像就是专为小媛量身打造的。

（小媛游荟园）

　　小媛不光会文艺，还会体育，是一名篮球健将。虽然个子不高，但是动作标准，跑动灵活，当过学校篮球队员。记得高中那年，分区首长担心孩子们调皮闹事，就在假期把我们组织起来，搞学习、搞活动，还成立了篮球队，聘请专业篮球教练指导培训我们，长辈们的良苦用心，就是想把我们圈在院子里，让我们有事可做，心无旁骛。有一天，不知哪个有心人出了馊主意，让男孩儿跟女孩儿打一场篮球比赛。女孩儿哪是男孩儿的对手？不过是为了凑个热闹，混下时间罢了。我对球类历来不感兴趣，更没有打过篮球，但是当时能上场的女孩儿不够，大家就动员我上，我知道自己肯定不行，可“寡不敌众”“众口难挡”，不得不厚着脸皮“赶鸭子上架”，结果一上场，我就成了个笑话，不是被人断球，就是被人盖帽，要么干脆把篮球往男孩儿篮筐投。小媛可不一样，她是球场上的主力，跑起来脚下带风，投起球来眼中带光，手腕儿压球的姿势规范又养眼，转身过人的动作干脆又利落，一股不服输的劲气全都写在滴着汗水的脸上，简直把我比下去了十万八千里，在她面前，我感觉自己都矮了八九分，她的硬核能力，她的英姿飒爽，让我望尘莫及，羞愧难当。

（我和小媛）

　 小媛从小家境优渥。在好多家庭吃不饱饭、孩子们连饼干都没见过的年代，小媛姊妹四个却能经常吃到饼干。小媛爸爸张叔叔只要出差，总会给他们带回各种饼干，肚子饿了拿来充饥，嘴巴馋了大快朵颐。小媛在家排行老二，却是家里最受宠的，尤其张叔叔，最疼小媛。我是不会撒娇的“女汉子”，看见小媛跟爸妈撒娇，跟姐姐撒娇，那样一个娇嗲模样，我都会偷笑，心想，小媛好娇气，好可爱！不幸的是后来张叔叔因病不幸去世，一个幸福家庭的支柱轰然倾倒，这个打击对小媛的家，对小媛本人简直就是毁灭性的，后来的日子小媛是怎样支撑着走过来的，想起来都很心酸。下乡期间有一次回家，我去办公大楼附近玩儿，看到手术后的张叔叔站在家门口，他没有戴军帽，双手叉腰，脖颈上缠满了白色纱布，身形瘦削，面庞清癯。我没敢多看，也没敢多停。那是我见小媛爸爸的最后一面，此后分区大院儿再无张叔叔。每当想起这些事我都会难过。在张叔叔故去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我多次想到过小媛:她那么娇气，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小媛和大媛）

　　1974年我们高中毕业了。按常理，我该跟分区院儿的发小一起下乡，可父亲告诉我，1976年全国军队干部第一批大转业，他已经递交了申请，要求转业地方，要我随妈妈单位下乡。1974年9月25日，全市欢送知青下乡，我跟小媛就此别过。

经年累月，再次见到小媛，我们都已成家，孩子也上高中了。几个发小带着孩子们一起聚会，发小们拍了合影，几个孩子也拍了合影。多年之后，我还为孩子们的合影专门发过一个朋友圈:“时光倒流，1999年8月7日。阵地转移，小媛家。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一颗，两颗，三四颗，光芒四射，光彩照人。”这次聚会，成为了我心中最美画面，也成为了我心中一束暖阳。

这个时候的小媛，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经常撒娇的女孩儿了，她已经华丽蜕变成了自信、坚强、成熟的一家女主。我在武汉定居多年，跟小媛一直保持联系，有一年年关，我跟她说我想念襄阳美食了，小媛回答我说:想吃啥吧？我给你做！可我心中满是疑虑，不相信一个从小娇生惯养，双手不沾阳春水的丫头能够做出啥。就故意将她军:“你会做啥呀？”她说，她会做缠蹄，会做香肠，会卤肉，会煮瓜子，会腌大蒜……那一刻，我简直像听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一样入迷，可仍然半信半疑。直到有两年回襄阳，我亲眼见识到了小媛煮襄阳著名零食西瓜籽、腌渍大蒜的实操过程，当我向她请教教程时，她的讲解头头是道，俨然美食高手，这才完全信了她的话，从此对她刮目相看。古人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小媛能在遭受了困苦的艰难环境中逆流而上，不断完善自我，健康成长，这种乐观向上、勇毅坚守，让我佩服。

（四个发小的孩子们）

　　小媛的姐姐大媛，年纪不大，“大姐大”的派头不小，平时根本不屑与我们这些“小屁孩儿”为伍。小媛家的房子大，只要我们去玩儿，客厅就成了疯丫头的乐园。大媛热爱舞蹈，要是哪天大媛正好在家，她一准儿对我发号施令:“来来来，跳个舞我看看！”反正我不怯场，来就来。于是，一场舞会就此开场。这大概是我跟大媛最近切的交集了。记得上大学那年，新生要搞活动，我受托返校，跟舞蹈系的周老师学了一支《唱支山歌给党听》。寒假回家，又去小媛家玩儿，正好大媛也在，她说:“快快快！跳个舞我看看！”我把《唱支山歌给党听》完完整整跳了一遍。大媛看完高兴坏了，连连问我:“好看！好看！跟谁学的？”说完就拉着我，让我教她。这时候，客厅就被大媛和我占领了，小媛只能“退居二线”，站在大媛身边跟着学。舞蹈里“鞭子抽我身”这句的动作有难度，如果侧身速度跟不上，整体节奏就会掉下来。大媛学了一会儿，感觉没学会，竟自嘲地笑起来了，那笑声很爽朗，在客厅回荡，我至今没忘。1971年，二炮文工团到襄阳招兵，大媛录取了，因为众所周知的政治事件，大媛没去成。1972年二炮文工团又来招兵，我录取了，我爸不松口，我也没去成。不然的话，我跟大媛早成战友了。

小媛的大弟弟和我弟弟同在市直单位上班，有一天，我跟弟弟聊天说到了小媛，弟弟说:“姐，我跟小媛姐的大弟弟是好朋友呢！”看，这就是缘分。

（大媛与父亲）

　　有一次，我的身体有点儿不舒服，我跟小媛聊了两句。头一天小媛得知信息，第二天我就用上了她给我寄来的药品。能够及时止损，我少遭了很多罪。这就是小媛，宁愿自己麻烦吃苦，也不愿怠慢朋友，她急人所急的善良，对朋友的真诚舍得，深深感动着我，也深深激励着我。

小媛是个孝女，精心照顾久病卧床的老母亲，十几年如一日，吃喝拉撒睡，样样操心。送走了近百岁的妈妈之后，小媛又把尚在病中的高龄婆婆张阿姨接到家中侍奉，这样的好儿媳哪里去找。后来张阿姨是在小媛和家人的关爱里安详离世的。有幸的是，两位阿姨在小媛家养病期间，我去看望了老人，还跟老人合影留念。小媛自己就是个退休老人，她不辞辛苦，先后侍奉妈妈和婆婆，为她们养老送终，她的努力付出和孝心，皇天可鉴。

经历了人生磨砺，小媛的心态越来越通透，她敢于大胆悦己，走到哪儿就把欢声笑语带到哪儿，活成了自己和别人都喜欢的样子。小媛上老年大学，声乐水平不断精进提高，不但成为老师的得意门生，还成为同学们喜爱的班长。

（小媛和我游习家池）

　　我们院儿本就不大，孩子们常年一起厮混，相互之间自然形成了各种关系。小媛是我的发小，还是我发小的妻子，还是我闺蜜的嫂子，这个有趣的留白就请各位自斟自酌吧！　

许是年纪大了，我沉浸在回忆里的时间多了起来。每当想起大院儿的故人，就会热泪盈眶；想起大院儿的伙伴儿，也会滂沱不止。那些故人，曾在我的青春驻足，见证我的年少无知；那些儿时伙伴儿，陪我走过人生的凄风苦雨，也陪我度过人生的最美年华。当年我们幼稚青涩的青春能够那样交相成趣，如今我们幸福美好的老年生活才会这般怡然自得，知足常乐。

今天，我想到了古稀美女，同院发小小媛，祝她健康快乐！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