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庭赋

砚楷诗书画

槐庭赋文/砚楷图片来自网络并致敬原创序章岁在癸卯，序属清和。余自津门返于故郡，车驰平原八百里，麦浪翻青，杨烟凝碧。及至村口，遥见旧宅炊烟起于槐梢，如宣纸淡墨洇开于暮天。院墙斑驳处，老槐扶疏如故，然枝柯间已见疏朗气象。忽忆儿时绕树嬉戏光景，竟恍如隔世。乃叹曰：草木犹守故土之约，人事已历几度星霜。遂研墨展卷，作此骈章，以记百年槐庭之春秋，以慰千里游子之衷肠。根脉夫天地生材，各钟其灵。北地有木，名曰国槐。其质非楠梓之贵，其材非松柏之坚，然虬根深植黄壤，翠盖遥接苍玄。吾家庭院之槐，不知何人所植，惟闻祖父言：清光绪某岁春旱，曾祖自晋南携苗三株，道殣相望，苗枯其二，独此株饮晨露而复苏，承夕晖而吐绿。初栽时仅如儿臂细，今则需二夫合抱焉。观其形貌：主干皴裂若龟背，纹理盘旋如云篆。东北一面，皮剥处见木质莹然，乃甲辰年雷火所灼，然焦痕之上竟生新枝，垂垂若璎珞流苏。西南枝柯横逸，越东墙而荫邻舍，邻人感其清凉，岁时以新麦饼饵悬于枝上，谓之“酬荫礼”。仰视树冠，春如碧云出岫，夏若华盖擎天，秋似金钿摇风，冬拟铁画钩月。其气韵之沉厚，非匠圃盆景可拟；其姿态之苍古，岂市井园林能见？ 荫庇若夫炎帝司节，火伞张空。槐庭之内，自生清凉世界。晨光初透叶隙，筛金碎玉，满地琼瑶乱滚。及至午阴正浓，绿影苔痕交叠成篆，蚂蚁列阵若行军，蜘蛛结网如布卦。祖母常设苇席于盘根之上，孙辈三五，或卧听蝉噪高低，或仰数枝杈纵横。最妙雷雨将至，万叶翻飞似银鱼逆浪，飒飒声如江湖夜涌。此时阖家移坐檐下，祖父执蒲葵扇指点云气：“东蛟西蜃，南霓北虹”，言未竟而雨脚已垂天接地，雨击槐叶声与瓦甍声相应，嘈嘈切切，竟成天然宫商。庭中有青石棋枰，乃曾祖手凿。枰面凹痕历历，或云是同治年间捻军过境，马蹄践踏所致；或谓是倭寇犯华北时，子弹擦痕所遗。石缝间生马齿苋，祖母每采之入馔，佐以新蒜，云可解暑。石旁置陶瓮二口，一储雨水以溉花木，一腌秋芥以待冬藏。瓮沿青苔茸茸，雨后常有蜗牛银迹作草书状。此间光景，虽无曲水流觞之雅，自有耕读传家之淳。 岁时槐知四时，以身为历。立春方过，枝梢即孕紫芽，密若繁星之苞。至谷雨前后，忽一夜东风，满树琼英尽放，串串垂珠，簇簇堆雪。其香也，初闻清冽似晨露，再品甘醇如蜜酿，三嗅则恍惚有旧年月光沉淀其中。村童竞相持竹竿采撷，祖母以细箩承接，和玉米面蒸作“槐饭”，佐以蒜泥香醋，食之可忘肉味。残花落地，鸡豚争啄，庭中缤纷如铺蜀锦。夏至日影最短时，槐荫恰恰覆满石枰。此时新麦初碾，祖母携麸皮置于树根，喃喃祝曰：“百年荫护，新粟酬之。”忽有斑鸠自叶间扑簌而下，啄食从容，不畏人近。及至处暑，槐荚初成，碧绿弯弯如新月。待秋霜三降，荚壳转为玄黄，风中相击作铜钱声。祖母令孙辈拾取，以红线穿成门帘，曰“槐钱幕”，谓可辟邪。冬雪压枝之夜，最宜围炉话古。祖父披旧羊裘，就窗棂槐影，说前朝旧事：某枝曾系辛亥义军战马，某杈曾悬戊戌举人纱灯。言至沧桑处，但闻窗外积雪坠枝声，簌簌然似天地叹息。 　　记忆余总角时，槐腹有天然树穴，大可容稚子蜷卧。某年汛期，穴中竟涌清泉，祖父诧曰：“此树通地脉矣！”遂以陶盂承之，烹茶甘洌异常。后泉水渐涸，乃成松鼠粮仓，常见毛尾一闪，衔橡实没入幽深。树北老屋西窗下，犹存炭笔痕迹，乃余幼学之年所画槐树图：主干歪斜若醉汉，枝叶团簇如蘑菇，旁题童谣：“老槐树，槐树老，你结荚荚我长高。”今字迹漫漶，然触手处犹感当年腕力。最难忘丙辰年地震，地动山摇之际，全家避于槐下。但见树身 swaying 如巨舟涉浪，落叶纷披若雨，然根柢岿然不动。母亲紧抱余姊弟，仰见星斗从枝隙间颠簸欲坠，而槐枝舒张，似欲承接苍穹。震后月余，树东一枝突然萎黄，祖父抚之黯然：“此枝代吾家受惊矣。”然次年春，枯枝近旁竟萌新条，嫩黄照眼，生意倍于常枝。 　　逝川戊戌年春，余负笈京华。临行前夕，独坐槐庭。时值新月如钩，清辉浸透层层叶幕，在地面写出万千篆文。忽见流萤数点，从古井栏边冉冉升起，绕树三匝，明灭如谶。祖母拄杖出，指最高枝曰：“昔汝曾祖赴保定求学，亦在此枝系红布；汝祖父从军南下，亦在此枝折槐荚。今汝远行，当循旧例。”乃以红丝系嫩枝，丝穗垂垂，在夜风中若隐若现。此后萍踪南北，每归故里，必先仰瞻树冠。丁亥年见西枝有枯势，己亥年见树皮剥落益甚。去岁返里，惊见主干空洞渐扩，常有戴胜鸟出入其间。父亲叹云：“今岁春迟，槐花稀落，恐大限将至。”言罢以手抚树，动作轻柔如抚婴孩。余细观之，虽老态日显，然新枝从疮痍处倔强横出，枝头槐米粒粒饱满，阳光下如绿琉璃闪烁。 　　恒常今夕何夕，余携幼女立槐荫下。女年方五龄，仰面惊呼：“好大花树！”伸臂欲抱，指尖离树皮尚有三尺。忽有陈年槐荚坠落肩头，壳中籽实滚落，其色沉褐，其形如肾。女拾之问：“此树种子乎？”余颔首：“然。此籽若入土，又成新槐。”女雀跃：“种之！种之！”遂择院角向阳处，掘土三寸，郑重埋籽，复以清泉浇灌。夕阳西下时，新土微微蒸腾水汽，恍惚见幼芽破壳影像。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槐庭深处，石枰青苔泛着幽幽湿光。东邻送来新蒸槐花糕，香气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祖母旧坐处，母亲正教幼女穿槐荚项链，针线起落间，时光在指缝无声往返。余忽悟：树之将老，犹奋余力结籽；人之将老，犹竭尽心传薪。此天地生生不息之道也。乃铺宣纸，研松烟，就槐下石案记此赋。晚风穿庭，携落花数瓣贴于墨迹未干处，粉白黛绿，竟成天然押印。举头望，百年槐树默立苍茫，枝柯舒展如怀揽整个华北平原的春夜。星斗渐繁时，但闻叶语沙沙，似述说，似吟哦，似应答着千里之外游子夜半无眠的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