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科罗拉多 -- 闺蜜佬妹之五

刘宁生

佬妹六岁半进入丹佛茉莉花舞蹈学校跟韩莉老师学中国民族舞，七岁参加比赛，今年是第三个赛季。

2024年4月佬妹第一次参加 Kids Artistic Revue （KAR） 的 Dance Tour 巡回赛科罗拉多州赛事。 韩老师指导、三个华裔小姑娘合作的中国儿童舞《看戏》， 获得双人舞/三人舞最小年龄初级组总分第一名，剧照出现在当年KAR的脸书首页。

韩老师觉得佬妹跳舞有天赋，悟性高但更重要的是刻苦自律，接着就给她排独舞《中国芭比》。佬妹的刻苦自律表现在生活学习的各个方面。每周交舞蹈作业，合格不合格得由她自己审查决定。经常是连着拍了好几个视频，妈妈说挺好的。佬妹拿过去看说不行，她求完美。练功练到受不了自己哭出声来，妈妈说差不多就可以了。她不让妈妈靠近干预，直到哭着“练得了” ，才笑着洗澡吃饭。那天阿江偷着拍了一个佬妹哭着练功的视频发给我们，还真不是小声抽泣那种。以严厉著称的韩老师自然不会不满意。

Ultra Dance Competition Tour, Denver （Ultra舞蹈巡回赛丹佛站）于2025年4月在科罗拉多会展中心举行。佬妹的《中国芭比》正常发挥。随着最后一个造型的定格，舞台上瞬间响起爆炸般的音乐和奇异的灯光，大屏幕上反复推出Power Performance（劲爆表演）的字样。随之而来的是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喝彩和尖叫。8岁佬妹一脸懵懂地被一位身材修长的赛事组织者牵着手从后台重返舞台谢幕。一位评委代表评委会起身给予佬妹很高评价：动作干净利落，表达清晰，极富表现力，整体造型很好。

评委会就爆灯作出如下解释：“这就是我们ULTRA的‘劲爆表演’环节！它和《美国好声音》里的‘蜂鸣器’非常相似。让我们的评委有机会实时鼓励和庆祝舞台上才华横溢的舞者！这绝对是ULTRA赛事中令人垂涎的经历，所以特别祝贺Allison被评委选中！她的表演视频将收录她的表演和评委的点评，让她终生拥有这段特别的回忆。”

这场赛事佬妹共获得四项荣誉：1. First Place, Competitive Solo 7-8（7-8岁初级组冠军）；2. Competitive Petite Icon of Year （7-8岁初级组年度偶像）； 3. Competitive Supercharged Performance) （7-8岁初级组超强表演奖）； 4. Competitive Power Performance （7-8岁初级组评委爆灯）。

无独有偶。去年佬妹以《中国芭比》报名2024-2025泛美国际桃李杯舞蹈大赛，经过海选进入线上半决赛。线上半决赛于2025年4/26-4/27在油管上举行。佬妹表演的《中国芭比》 揽括四个奖项的最高奖：1）十佳铂金奖 ：2）儿童舞种冠军；3）8岁以下年龄组冠军：4）桃李精神奖的 “最具潜力奖” 。佬妹《中国芭比》的剧照因此以不同的名义出现四次。

评委鸥少琳老师的现场评语是：“哇，这个《中国芭比》非常非常的可爱啊。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作品！一个可爱的中国娃娃。单纯从动作本身来看， 这个作品完成得很好！我们这个小舞者基本功非常好！训练有素，也很到位！尤其是软开度，柔韧性。控制能力都非常得强。另一方面，舞蹈的表现力非常好，出色得完成这个作品。舞蹈动作可圈可点，舞姿情感表现力等细节都基本到位。还有一个要表扬的是: 《中国芭比》的小技巧也是恰到好处，没有炫技的意思，非常喜欢。总之，非常喜欢你这个作品，希望你越来越好！”

泛美国际桃李杯”是北美华人的一个平台，比的基本上是中国民族舞。按美国人的说法是“苹果比苹果”，有很强的可比性。但参加美国人的舞蹈比赛，情况就略有不同。中国民族舞讲究形神兼备、气韵贯通， 飘逸灵动，注重曲线美与含蓄内敛的东方美学，发力讲究“拧、倾、圆、曲” 和 “三道弯”，由内而外带动肢体。其身韵融合了中国武术中的“闪转腾挪”，强调以意念带动呼吸与动作，动作追求圆润流畅、刚柔并济。美国舞蹈则突出个性解放、即兴创造、肌肉的爆发力与外放的空间延展性，动作更具几何感和棱角。它通常强调身体重心的运用、肌肉的瞬间爆发以及强烈的节奏感，风格直接且富有张力。伴奏音乐就是最好的诠释。所以，作为少数族裔的中国民族舞参加美国舞蹈比赛，除了“异国情调”，在文化可接受性上不占优势，换句话说，必须更具竞争性才能有一席之地。

今年是佬妹的第三个赛季，韩老师给佬妹上了难度：独舞《俏格格》。年初就录制的参赛视频，经过层层筛选，端午节那天，她得到了“2025-2026泛美國際桃李盃” 线上半决赛的“十佳铂金奖”，“儿童A组中阶组第一名”，和“儿童舞（舞种）第一名”共三项殊荣。独舞剧照又上了这个赛事网站的首页。“

今年三月底，佬妹以《俏格格》再次参加Kids Artistic Revue （KAR） 的 Dance Tour 丹佛赛区比赛。赛事分独舞，双人/三人舞，集体舞。这次，佬妹参加的是儿童组独舞（三级）比赛，比去年高了两级。儿童组选手通常因舞龄短难度不够，大多在初级和二级里竞争，参加三级的不多。佬妹毫无悬念地获得该组总分第一名和舞蹈小姐称号，竟然没有第二名和第三名，当然并不是只有她一个选手。佬妹参加的群舞《木兰》也获得大型集体舞（三级）第二名。因为这两项成绩，韩老师指导的茉莉花舞蹈学校入选六月下旬在田纳西州鸽子谷市的KAR National Finals （KAR全国决赛）。

三年前大姐就许愿，如果佬妹跳出州赛，我们就陪她一起参加全国比赛，去哪里都行。今年如愿了。原计划佬妹爸爸阿富妈妈阿江加上我们夫妇共五人，三千公里一车子开过去。沿途顺便看看堪萨斯城，圣路易斯城和其他值得逗留的地方，算是度假。阿富因工作关系不能成行，我们改乘飞机：6月20日上午飞往田纳西，21日中午独舞《俏格格》比赛，22日下午群舞《木兰》比赛。

临近出行，问佬妹是不是很兴奋，佬妹用了一个典型的美式表达，右手手心手背反转了几下，翻译成英语就是：So so，一般般的意思。问为啥？她说很紧张，压力山大。她崇拜的大姐姐因腰伤不能参加独舞三级，她自己便成了茉莉花舞蹈学校唯一一位挑战三级的独舞演员。

佬妹学舞的最大挑战是体质弱。平时晕车不说，儿童生长痛经常半夜困扰，都是折腾到天快亮才能入睡。学舞的肢体训练和疲劳都会激活生长痛，家庭医生说的。每年春末夏初开始，季节性过敏隔三岔五地袭扰，发作时各种不适，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秋季才消停。过敏源测试显示十多种植物过敏，包括枫树。为此，佬妹家门前的一棵参天枫树请人连根锯了。

所以，去田纳西决赛之前的准备基本是精神上的，希望比赛期间不要出岔子。

哪壶不开提哪壶。6月18日晚，过敏来袭，家里有常用的抗过敏药，阿江以为用药后休息一晚可以缓解。次日上午却加重了，除了经常发生的不适，身上出现大面积荨麻疹。敦促她们尽快看急诊，医生在常用抗过敏药之外增加了苯海拉明，六小时一次。20日早上去机场前，症状似乎减轻。上了飞机又开始难受，应该是晕机加上过敏。三个多小时飞行把九岁的佬妹折腾坏了。阿江问：能忍吗，佬妹答：能。再不行就准备呼空姐了。

下飞机排队租车，再开车一小时从瑙克斯维尔（Knoxville）到鸽子谷（Pigeon Forge）找地方吃晚饭，一路顺利，入住后晚上九点。大家未认真收拾行李，箱子里拿出换洗衣服尽快洗漱早点休息，明天独舞比赛韩老师要求9点彩排化妆。

虽然一直尊医嘱每六小时用一次苯海拉明，加上原先的抗过敏药，洗完澡，大面积荨麻疹又发作了，比前几次更厉害，脸肿得变形，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没有片刻犹豫决定去急诊求医，在外地出点儿状况，那才叫真麻烦。

网上迅速查到住处附近医院，到达时已经11点。候诊室十来个病人等着，看起来都不是危及生命的重症。急症的规矩，救护车拉进来的优先，再依病情对生命威胁程度决定先后。见到医生时已经快凌晨1点。说明是从丹佛来参加舞蹈比赛的，十个小时后就要上舞台，希望用药迅速控制过敏。医生看完我们出示的剧照，满心喜欢。给了三种口服药当时服用，多了一种处方药，说配合使用应该可以很大程度上缓解症状。医生嘱咐：如果孩子体力可支，可以参加几小时后的比赛，只是药物有比较强烈的镇静作用，言下之意：舞是很难出彩了。

在急诊室观察一段时间确认症状缓解，问佬妹回去睡几个小时后能不能上台，佬妹说现在都可以上台。其实她已经两三天没好好吃东西睡囫囵觉了。回到住处近凌晨3点了，赶快上床。

上午9点前到达老师住处，练功预热排练后化妆，格格的发饰很费时间。三个小时后到达赛场。除了吃药，佬妹当天就没吃早餐和中餐。没胃口，硬吃就翻胃。问佬妹跳不跳，佬妹说Yes。看上去脸色不好，肯定不在竞技状态，但她表情严肃。来都来了，能上舞台就是成功，大家鼓励佬妹尽力表现最好的自己，不用想别的。佬妹是个小大人，能不想别的？

《俏格格》的重要道具是三寸厚的清朝花盆底鞋，花盆底在脚心，穿上去前后左右晃。去年练习站稳就花了个把月。不在最佳状态的佬妹，开场的第一个动作就有一丝不稳。接着的几个有难度的动作，像抱腿，大跳和空翻，也都不完美，看得出力不从心。佬妹当然最知道自己每一个细节的不足，用她自己的广西普通话说“力不从心”，就是“做不得”。

这些当然逃不过五位裁判的慧眼。可是，各具慧眼的裁判丝毫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佬妹连续三天生病未正常进食睡眠，还有苯海拉明的药物作用。裁判只能也必须凭借演员场上的实际表现打分。下了舞台佬妹难免有遗憾，未能以哪怕勉强正常状态展现勉强正常水平。我们都鼓励她，能够上全国决赛舞台把舞跳完了，本身就是大奖。原来担心上不了舞台，或者勉强支撑但出现重大失误甚至摔倒受伤。现在的结果，真算是超水平发挥。

两个多小时后才颁奖，我们去药房买处方药，明天还有集体舞《木兰》。颁奖前，所有参赛选手都在舞台两边密密麻麻地坐着，静候颁奖者呼唤自己的名字。Allison Li，佬妹的名字随着音乐响起。《俏格格》获得儿童组三级独舞总分第二名，舞蹈小姐第二名。意料之中，意料之外，就看你怎么想。

颁奖结束后立即去吃当天第一餐也是最后一餐，打算早点睡觉，明天早晨8点就要开始准备群舞《木兰》，佬妹是主角之一，其中有一小段起衔接穿插作用的独舞。

第一晚没睡好，我们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佬妹轻轻摇我的胳膊叫醒，12点3分。荨麻疹又来光顾，跟昨晚一样，她们母女俩就没睡。一向有主张的阿江说不知道改怎么办了，好在佬妹是个小大人，母女俩互相鼓励，等了两个小时不见好转，只好找大哥大姐。

昨晚这个时候正在看急诊，一整天没事儿，晚上药也用了。第二天的群舞《木兰》，佬妹若不能上场，专程来参加群舞比赛的七八个大姐姐们就改观摩了，多扫兴啊。佬妹是这次茉莉花舞蹈学校来参赛的最小演员，其他大多是高中生。大姐姐们对佬妹疼爱有加，经常不是抱着就是背着。佬妹深受大姐姐们宠爱，因为她也非常爱大姐姐们。不论是排练或是演出，哪一位大姐姐出现失误，伤心的大哭或小心抹泪，都能见到佬妹同情地抱着她们，虽然不出声。佬妹绝不愿意轻易放弃这场群舞《木兰》。

我们迅速穿好衣服用冷水清醒一下，再去看急诊，阿江同时通报韩老师，让她也有思想准备。

去同一个医院，大概有方向感。但鸽子谷毕竟是个非常小的城市。不在市中心区域，路灯都没有，半夜路上也没车。跟着苹果导航走到一处居民区说：You arrived（到了）。我和阿江在前排分别用苹果和谷歌导航再搜同样地址，大姐陪着痛苦的佬妹坐在后排： “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好在偏离不远，改行十分钟，黑暗中看见远处昨天来过的亮灯建筑。小城市的偏远地方，地图常出错。

登记很快，在候诊区坐了十来分钟就被叫进病房等候，护士记得我们，说还是昨天的Dr. Lee。心想，那好，熟悉情况，今天应该快一些。可在病房里等了一个半小时不见医生，大多数时间跟佬妹锤子剪刀布地分散注意力。阿江那头跟韩莉老师不停联系。韩老师也不敢睡，希望得到佬妹这边的确切信息考虑下一步，其实还真没有选项。

我忍不住到办公室询问，说是今天很忙。只见昨天的Dr. Lee穿梭于其他病房之间。我远远跟他打招呼，他也是远远摇了一下手示意，就不见了。正在跟办公室值班员商量能否请其他医生帮忙，Dr. Lee又来办公室取文件。这次就不跟他讲绅士风度了，礼貌地拦下他： “对不起就两句话：第一，同样的问题又出现了，几个小时后还有一场比赛，如何控制？；第二，我们还要在此地几天，以后再出现怎么办？” Dr. Lee人很好，犹豫片刻，说你先回房，我马上抽空过来一下。看得出，他是有意帮我们。

几分钟后Dr. Lee进来，佬妹身上的荨麻疹已经退了很多。考虑到几个小时后还有比赛，决定暂时不再用药，此后见机行事。他写了很详细的医嘱，如果怎样就怎样。Dr. Lee说，佬妹心里紧张有压力也许是这次奇怪严重过敏反应的重要因素，赶快回去睡觉按计划准备群舞比赛。我们离开急诊室的时候，向韩老师确认明天照常比赛，她才定下心来入睡，已经快3点了。

早晨8点，阿江按时带佬妹先去排练化妆，我们在家补一会儿觉，年纪大了抗不过佬妹和阿江。赛前到达比赛场地，姑娘们整装待发，群舞《木兰》如期上演，非常出色。期间穿插的佬妹一小段独舞没有瑕疵，还因此得到组委会对领舞角色的鼓励奖。《木兰》得到集体舞第十名。

这时，大家都觉得肚子饿了，真是饿得不行，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开去一家美国自助餐，用物质的填满排除体内原先精神的气压。

接下来的四天在鸽子谷只有一件事：玩。被Dr. Lee说中了，结束比赛没有压力，佬妹的过敏就没再犯。

佬妹是一个普通人家非常懂事的九岁小女孩儿，暑假以后进四年级，跳舞只是一项课余爱好，此外她还喜欢做手工。佬妹说，她长大了想做一个会跳舞的医生。佬妹起小打针就不哭，洗牙拔牙也不哭，她说可以忍，跟医生配合得极好，总能得到医生护士各种小纪念品的奖励。她一直觉得医生很厉害，所以自己将来也要当医生。

如果一项爱好（包括也许不能算作爱好的做家务）能够培养孩子的人格精神意志品质，成为教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那才是超越任何舞蹈大赛金奖的最高的奖项。即便跳舞不能跳出科罗拉多，也应能迈上人作为一个类的更高境界，这或许就是佬妹习舞的真谛，虽然不完全符合精英教育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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