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寝记

吕少

美篇号/18795001

文 /吕少

图片/网图，致谢原作者

李涉说：“偷得浮生半日闲。”暑热正浓的午后，最宜偷的，便是一段午睡。窗外的蝉声连成一片，太阳毒辣，连风都是热的。人像被抽去了筋骨，懒懒的，什么都不想做。眼皮沉，身子软，只想往竹席上一倒，把自己交给那一阵朦胧。这一刻，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没有什么非回不可的消息。睡一觉，便是对自己最好的款待。

说起来，午睡这件事，古人做起来比我们讲究得多。

一张竹席，铺在榻上。李清照写“玉簟秋”，那“玉簟”便是凉席。躺在上面，竹的凉意一寸一寸地渗进肌肤，暑气便退了几分。枕有瓷枕，光滑中空，睡上去空气流通，带走头部的热气，睡梦里也凉丝丝的。身边或许还搁着一把蒲扇、半卷闲书，看得倦了，把书往脸上一盖，便沉沉睡去。宋人词里常有这样的场景：“红蕖留我，竹榻邀眠。”寥寥几笔，就画出了夏日午后的慵懒。

唐太宗有段“昼寝”的轶事。他批完奏章，累了便靠几小憩，醒来后精神焕发。大臣们笑他贪睡，他却一本正经地说：“非睡也，养神也。”这话说得透彻——午睡不是偷懒，是把精神养足了，好应付下半日的政务。连皇帝都懂得午睡的好，寻常人更不该亏待自己。午睡之趣，原不在睡多久，而在那份“放下”的心思。把工作放一放，把心事搁一搁，只管闭上眼睛。这时候的闲，不是无所事事，是给自己松绑，让绷了一上午的弦，慢慢松下来。

午后的梦，最是缥缈，若即若离，捉摸不定。

《枕中记》里，卢生在邯郸客店遇道士吕翁，借枕而眠。梦中他娶名门、登高位、历尽荣华，儿孙满堂，一生富贵。醒来时，店家的黄粱饭还未煮熟。一场午梦，竟把一生都过完了。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午梦大约也是如此——醒来那一瞬，常常分不清梦里的悲欢离合，究竟是真是假。梦里明明走了那么远的路，见了那么多的人，可一睁眼，天花板还是天花板，电扇还在吱呀呀地转。

可正因为短暂，午梦才格外珍贵。它不是夜里的长眠，不背负一整天的疲惫；它是一段小小的出走——从暑热里出走，从琐事里出走，从自己里出走。梦里可以回到儿时的院子，那棵老槐树还在，奶奶摇着蒲扇坐在树荫下；可以遇见早已走散的人，他们冲你笑，仿佛从未离开；可以去到从未去过的地方，雪山、草原、陌生的小镇，阳光明亮得晃眼。醒来时，阳光还是那个阳光，蝉声还是那个蝉声，可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挪动了一下。说不上来，但整个人轻了，像刚卸下一层薄薄的壳。

午梦是一天里的休止符。没有这个停顿，日子便是一首不停歇的曲子，再美也累人。睡一觉，梦一回，醒来继续走，脚步反而轻快。

说到底，午睡的本质，不是睡着，是心闲。

苏轼被贬惠州，日子苦闷，却写“扫地焚香闭阁眠”。一个人在困顿潦倒中还能安睡午觉，不是没心没肺，是心宽。心宽了，哪里都是安稳地。陆游晚年闲居山阴，也有“闲眠尽日无人到”的诗句。无人打扰，便睡上一整日。他睡的不是觉，是那份无人管束的自在，是终于不必再为功名奔波的松弛。睡到日影西斜，醒来慢悠悠地起身，喝一盏茶，看一会云。这样的日子，千金不换。

可现代人偏偏不敢午睡。怕睡过头，怕耽误事，怕被人说懒。手机就搁在枕边，屏幕一亮便立刻惊醒。心里装着太多“应该”和“不可以”，哪还有闲心去睡？可越是忙，越需要停下来。午睡不是浪费时间，是把时间还给自己。十五分钟，半个小时，闭一闭眼，让脑子空白一会儿，让心跳慢下来。醒来时，你会觉得那个困住自己的壳，裂了一道缝，光透进来了。

心闲了，哪里都能睡。不必非要竹席瓷枕，一把椅子，靠一靠，也是午睡。我在办公室见过一位同事，午休时趴在桌上，不过二十分钟，醒来后揉揉眼睛，又精神抖擞地敲起键盘来。那二十分钟，是他给自己偷来的，谁也夺不走。

窗外蝉声依旧，热浪依旧。但此刻，我只想放下笔，把椅子往后靠一靠，闭上眼睛。让那些来不及回的消息、做不完的事情，都等一等。这一觉，不为别的，只为把那个忙碌的自己，暂时还给自己。

哪怕是片刻的闲，也足够让一颗心重新变得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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