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三部（17）

青山紫萝

第十七章.探寻鹦哥嘴

慕名壤巴八景之一的鹦哥嘴石刻已很久了，上次去桑朵途中见过路标，但不见石刻。平时穿过茶马古道到山涧里玩，总感觉鹦哥嘴就在附近，但从没机会识得它的“庐山”真面目。临近离别了，不想留下遗憾，我执意带上拉姆和玉瑛，准备去探寻鹦哥嘴。

去往鹦哥嘴的路途离县城不到十公里，那是通往藏巴拉山的必经之路。或许那石刻太过隐秘，好多人都不知道具体位置，只说在那山涧旁。我们一早来到路牌下，往复寻找几次，依旧不见其踪迹。

午间，我们在涧旁找到一处林场，取出食物野餐起来。头顶绿荫如盖，溪涧流水欢跳。日到中天，阳光漏过枝叶，在身旁洒下斑斑驳驳的光圈，轻轻晃荡。

散布在林间的牛羊，闲适得让人嫉妒，它们吃草，饮泉，趴在地上发呆，一只牧羊犬在不远处转悠着。树叶绿得发亮，格桑花开在草丛里，鸟儿站在树梢鸣叫。此刻，要说最值得耀眼的，是那团游走于蓝天里，携裹着人间芬芳，冉冉垂下的云。我们趴在草甸上昂头望去，一丛粉红色的月季开在半壁，成了雪峰和蓝天的主人。这些朵儿，仿佛瞬间有了不言而喻的伟大。

“这束玫瑰多像大山里的你们。”我意味深长地说。

“有那么美吗？”玉瑛笑了。

“很美，装点了整座大山。”

“老师你可真是性情中人。一草一木都能激发出你的联想。”拉姆说。

我们躺在草地上吃东西，玉瑛被牧羊犬给吸引了。牧羊犬矮而壮，最初在牛羊群里跳来跳去，见到草甸上的食物，试图靠近我们。玉瑛扔给它一块骨头，它试探着上前，趁其不备，抓起骨头转身跑了几步才停下，转头望了玉瑛一眼，自顾自啃起骨头来。

“你看，它那样子好羞涩！”玉瑛说。

不一会，牧羊犬感觉到玉瑛的善意，竟与这位美丽的山外姑娘亲近起来，一起在林间奔跑嬉戏，我居然被这欢乐的场景感染了。

林场后方是山坡，坡上有泉浸下。我和拉姆在绿荫下睡醒后，牛羊都集中在细边流吃草去了。树林是被铁丝网圈起来的，近处有个较大的口子，一只奶牛神情自若地走近。

玉瑛盯着它说：“看，它会自己走过来！”

“那口子挺低矮的，看它智商了。”拉姆说。

“怎么可能？我们在这里呢，它不敢过来。”我说。

话音刚落，那头看似笨拙的奶牛真的走到铁丝口，跪下前脚，将头和身子匍匐下来，先将头钻过，再闪腰起身，后半截身子也随之齐着铁丝丝滑地钻了过来，从我们身旁优雅地走过，那副对我们视若无睹的样子，逗笑了我们。

玉瑛说：“它怕是在心里笑我们，有点蠢。”

我和拉姆聊天时，玉瑛独自上了山坡，回来时，一手握蒲公英，一手握核桃 ，说：“上面有格桑花，还有好多核桃树，地上到处是核桃。”

她放下核桃，将蒲公英凑到鼻尖轻嗅，盯着绒绒的花球看了许久，小心翼翼揣进包里，像是藏起了一捧月光。

日影渐渐西斜，林间的斑影慢慢淡去。收拾东西时，我们心底的遗憾更加清晰——慕名而来，若不见到石刻真面目，这次高原之行便会留下遗憾。我们三人对视一眼，都不愿就此返程。最后在顿珠的电话指引下，我们沿着国道来到山涧上的岔路口，发现了鹦哥嘴观光亭，这亭子显然是新修成的。站在亭台上环顾四周，还是不见石刻，路牌上又分明写着“鹦哥嘴”。最后还是玉瑛通过投币望远镜，才发现目标的。

原来，在溪流对面的岩壁上，刻有几个大大的字——“风都护殉节处”，由于字的颜色与石壁色彩相近，周围又是藤蔓，野草，所以不易发现。

这鹦哥嘴石刻，是茶马古道上的遗迹。但那石壁在半山腰，乍一看根本没有路。鲁迅先生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世上本有茶马古道，走的人少了，路没了，也就没有路了。

旁边倒是有一根大水管从山脚通往山腰的配电房，莫非只能顺着水管攀援而上？但不管怎样，都得去看看。我们从桥墩跳到土坎，沿着荆棘林中的夹道爬了上去，现在可以说——这里本没有路，我们走过，也就成了路。我们的手不时抓到刺条，又赶紧甩开，花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来到岩画前。这走近一看，这些石刻线条和图形竟如此丰富。

有道光年间的，宣统年间的，有佛像、祭坛，有人物，有文字。因为年深日久，好些已模糊不清，但“风都护殉节处”“孔道大通”“遗爱在人”字样很清晰，而且布局在石刻群的中心位置。

据说这《风都护殉节处》是为了纪念住藏大臣凤全在壤巴因推行新政，又因自身性格原因被叛军杀死在此处而刻下的。石刻旁书有“鹦哥嘴”三个大字，下面落款为“大清光绪三十一年岁，滇南马维骐、铁岭赵尔丰、於越钱锡宝率文武委员敬题。”

《孔道大通》则是由清光绪时期川边学务，总办吴嘉谟题写的，位于《风都护殉节处》旁，是指通过西藏（康定）关口已经通畅。其右边有吴嘉谟、吕秀绅书写的《筑路记》，由赵尔丰、马维骐、钱锡宝敬立，写明了修路原因、过程、人员及作用。

《遗爱在人》在《孔道大通》右上方的石壁上，由民国年间四川边军代理分统高德翼题，刻于民国八年（1919年），清和月。后因雨水侵蚀，字迹已模糊。

另一块大石下还刻有“竺国通衢”，意为通向印度的通道，石高约三米左右，因为日晒雨淋，苔藓侵蚀，风化严重。配电站上方，还刻有“易简师超”几个字，意为“改变文化，师从班超”，题写者为罗长绮，他本为道员，后任四川边军统领。

《风都护殉节处》是这组石刻中最大，最显眼的精品，与《孔孟大通》《遗爱在人》成为壤巴本地文化与内地孔孟文化交融的见证。石壁上还刻有一些德政碑，记载了清同治年间发生的大地震，以及救灾重建的情况，由于风化严重，已经不太清晰了。

拉姆在一尊佛像前伫立了好久，突然转身问道：“你们是愿意做这石头里请出的佛，还是做被刻进石头里的人呢？”

“做佛，本自具足，请不请出来，他的慈悲与爱都在那里永恒！不受环境的影响，不分别高低贵贱。”我说，“或许镌刻下的不是佛像也不是人像，只是一种见证，一种精神，一种信仰。人会死去，石刻也会被风雨侵蚀，最终磨灭，但精神、信仰可以留存久远。”

“我同意老师的说法。”拉姆说，“玉瑛，你呢？”

玉瑛若有所思地说：“做人像吧，嗯……，不自由，一个被刻进石头的人，他的灵魂就随别人评价了，做不了真实的自己。我还是想做有血有肉，有优点有缺点的人。做佛吧，太空灵，虚幻，我不行，嘻嘻，我不行！”

“那你想做什么呢？”我和拉姆笑着逼问起她来。

“还没想好！”玉瑛俏皮地说，“如果有一天，你只去爱，爱群山，爱河流，爱天空和它怀抱的云彩；爱大地和他海涵的尘寰，踏过满山的绿荫和花海，驾上一缕被阳光掏空的飞絮，披风去追寻自由和热爱。最终和鸟雀一起落满麦田，我就把每一个日子写成诗，等月光前来，将它们串起长长的珍链，永恒地藏于我的妆奁。”

她从包里小心翼翼拿出那束蒲公英，举在额前，悠悠地说：“我要是一辈子在这里不能出去，就将自己这颗心装进这飞蓬，让它在高山上随风飞了去，自由而轻盈。这样，我可以怀抱这片山河，去爱大地，爱我的学生，还有这阳光下的冰峰、林场边的泉流。像这藏巴拉山的月亮一样，每个夜晚都升起来看着它们，欣赏它们。你看，老师，那牛羊在阳光下走进草甸的样子，多有诗意！”

听玉瑛这么说，我的耳边回响起三十多年前师范毕业时，我的老师说的话：“你们就像这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即将飘散到家乡的各个山村去，……。”

然而，我逃离了山村，背叛过我那宁静的山村，而今，我在这大山里，与玉瑛、拉姆一起又筑起了属于我们的“山村”。

远行、探索、坚守，本就是人生不厌的修行。在高原的攀爬中，大山总会赠予你深藏其中的珍宝——是石刻里的百年传承，是人心间的纯粹热爱。站于高处，尘埃落于脚下，唯余天地的博大。

内容介绍：

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