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块钱

张思齐

<p class="ql-block">张老八的煤炭情缘(一)</p> <p class="ql-block">  吴发盛叔叔</p><p class="ql-block"> 吴发盛是中共地下党员。他不是南川本地人,不过他口音不重。南川距离重庆近,自从抗日战争开始以后,来南川谋生的外地人极多。即使一个人有口音,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解放前吴发盛在四川省南川县(今重庆市南川区)一带活动,他与我父亲有过不少交际。老一辈的南川人都知道,解放前我的父亲利用他在国民政府做事的身份,掩护过好些地下党的要员。不过,我的父亲从来都不给我和弟妹们讲述他的经历。他只是说,我该叫吴发盛叔叔。</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萧文学孃孃</p><p class="ql-block"> 萧文学是南川本地人,在南川一中念过初中。我的父亲教过她。南一中原本叫做南平公学(Nan Ping Academy),那是南川的第一所中学,设立在南平镇。在很长的一段时期里,南一中的教学质量,远比设立在县城的南川中学,要高出许多。萧文学后来嫁给了吴发盛,故而我该喊她孃孃。文革前,萧文学任中共南川县委副书记,不过她长期在兴隆镇的白净寺村蹲点,很久才回县城一趟,完全没有官架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又到开学季</p><p class="ql-block"> 我于1968年末至1973年末在南川县南平公社盖石大队第四生产队(今重庆市南川区南平镇天马村四组)当知识青年。第二年,即1969年11月,母亲去世了。1970年春,二弟去南川县水江公社梨坝大队第四生产队当了知识青年。当时在文革中,父亲为戴罪之身,在牛棚劳动,采石场打石头,养猪场喂猪,打扫公共厕所等,成了他的日常。为了解决吃饭问题,三弟和四弟跟随我到了盖石沟,一年后三弟返回县里家中,四弟在我当知青的地方待了三年,在乡村小学读了三、四、五年级。随着形势逐渐好转,四弟于1972年初春节期间回到县城家中。按照天才教育家、隆化一小校长何锡云先生的建议,四弟须重新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习。</p><p class="ql-block"> 1972年春节,父亲一筹莫展。这是因为,春节之后,三弟上初中,四弟上小学,五妹上小学,六妹也必须上小学了。母亲去世后,六妹一直呆在家里。1972年春节后,六妹已超过八周岁。她已经吃九岁的饭了。她必须上学了。母亲去世后,倒是有一笔抚恤金。不过,父亲和我们说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动那一点点钱。这是因为,当时尚处于文革之中,父亲戴着历史反革命的沉重枷锁,随时都可能有不测的事情发生。我们惶恐。</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难题是,我的四个弟妹开学的时候需要交学费24块钱!</p><p class="ql-block"> 母亲去世后,家里的收入少了一小半。父亲的生活费要负担我的四个弟妹,每个月平均下来还不及当地的最低生活标准!每年春节发的各种购物票证,诸如豆腐票、木耳票、粉条票、白糖票、笋子票……,都用不出去,没钱去买!只好送人。</p><p class="ql-block"> 马上要开学了。24块钱的学费,到哪里去弄啊?</p><p class="ql-block"> 父亲毕竟是父亲,他终于想到了办法:设法叫二弟去水溪煤矿干一个月的临时工。</p><p class="ql-block"> 二弟从小身体健壮,为人机灵,善于体察上级意图,“很会来事”。在大家族中二弟排行第八,他小时候乖胖,会爬树掏鸟窝里的蛋,下水田摸鱼捉泥鳅逮黄鳝,为别的孩子佩服,很得父母喜欢,也得到周围邻居的喜欢。大家都叫他张八。张八,带上四川话的儿化韵,读如 “张钵儿”。他可吃得啦,一顿饭要吃一大土钵呢。土钵,就是海碗。他下边的弟弟妹妹,都叫他 “八哥”。我也被他们按例叫做 “七哥”。至于我的三弟和四弟,两个小妹妹从来没有叫过他们一声哥哥,而是直呼其名。其实,我除了会读书以外,什么都不会,我就是个窝囊废。而且,我从小不吃蔬菜,牙齿出血,身体很不好。我经常因为冬天把手插进裤兜里、咳嗽、流鼻血一类的事情,甚至仅仅因为脸白喀喀的(四川土话:脸色苍白),往往被父亲狂揍一顿,接着就是一顿呵斥:难道你不知道三好吗?难道你不知道要爱护身体吗?当然,这些都是在我上初中之前,上初中之后我再也没有挨过打了。二弟呢,他从没有这样的经历。父亲喜欢他,背他,抱他。母亲喜欢他,夸奖他,叫他 “张老八”!母亲的这一声声呼唤,充满了几多自豪啊!二弟听到母亲这一声声呼唤,那个叫洋洋得意哟!</p><p class="ql-block"> 水溪煤矿是一个中型国有企业,为县团级单位,直属于涪陵地区。因为国家需要煤炭,即使在文革中,水溪煤矿的生产经营,也基本上正常。吴发盛毕竟是提着脑袋与国民党的军警宪特做过斗争的共产党员,稳定一个煤矿的生产经营秩序,他有的是办法。</p><p class="ql-block"> 吴发盛解放后调往涪陵地委,后来他长期在地区工业局工作,再后来他调往水溪煤矿,担任一把手:党委书记兼矿长。 萧文学在文革开始后长期靠边站,后来也调往水溪煤矿,担任党委副书记。这样,职业革命家吴发盛好歹可以夫妻团聚!</p><p class="ql-block"> 1972年正月初四,二弟返回水江公社的梨坝村了,说是生产队里有事情。我的弟妹们都入睡了。我没有睡。文革中老停电,那天晚上又停电。父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写了一封信。信封上有并列的用钢笔横写的两行字:</p><p class="ql-block"> 吴发盛矿长同志亲启</p><p class="ql-block"> 萧文学书记同志亲启</p><p class="ql-block"> 职务后加上 “同志” 二字,我感觉好奇怪。父亲说,信封上的称谓,乃是供邮递员或送信人呼叫的,可以这样写。</p><p class="ql-block"> 信的内容是用毛笔小楷写的。解放前,父亲在南一中教萧文学孃孃那个班的时候,每个学期末,给学生们写评语的时候,就是这样写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步行去水江</p><p class="ql-block"> 1972年正月初五早上六点钟我就轻手轻脚地出门了,我的棉袄内兜里揣着昨天夜里父亲写的信。半夜里,父亲剧烈地咳嗽,他是老支气管炎,现在他睡着啦。木床上,四个少不更事的弟妹们,正睡意朦胧。</p><p class="ql-block"> 出门后,我大步流星地走。</p><p class="ql-block"> 出城后,我越走越快。寒风擦我的耳朵呢。</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川湘公路,徃东进发。 26公里后就是水江镇,水江镇也是水江区公所的所在地。不过,我无须走26公里。我只需要沿川湘公路走20公里,就到了梨坝村。那里有一条公路支线,沿着它再走两公里就到水溪煤矿。</p><p class="ql-block"> 我到达水溪煤矿的时候,还差几分钟才打十点钟。我在煤矿那宽敞的广场上穿行。我听见几声清脆的嘟嘟嘟的声音。紧接着,煤矿电线杆上的广播喇叭传来了亲切的报时声:</p><p class="ql-block"> 刚才最后一响,北京时间十点整。</p><p class="ql-block"> 那时提倡过革命化的春节,水溪煤矿正月初四就恢复了上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梨坝第四队</p><p class="ql-block"> 距离中午还早,我在广场周围转,放眼看周围的山峦和田野。水溪煤矿坐落在梨坝村的中央。田畴中有一条小河沟,河沟里的水汇入一碧如洗的 “水江”,它是大溪河的支流。其实,当地人叫它 “团转河”,因为水江在那里兜转回流,形成希腊字母 “俄梅嘎” 的形状。</p><p class="ql-block"> 梨坝村,我十分熟悉。二弟到梨坝村落户当知青,还是我联系的呢。1969年夏天,我去联系的时候,找的是梨坝大队的村支书,他姓韦。我给他送了两瓶酒和十个饼子,一共花了十块钱。当时我在韦书记家里吃了顿午饭。吃的是油炸乌棒。乌棒,又叫黑鱼,武汉人管它叫财鱼。这种鱼很凶猛,靠吃小鱼为生。在梨坝村的小河沟里,乌棒很多。当地人的吃法是,砍成一寸左右的段,油炸后撒上白糖。这样吃,口感很好。韦书记很爽快地答应了,很快就在同意接受知青的条子上签了字。条子由县知青办统一印刷。县知青办凭那样的条子安排十六岁以上的城镇青年下乡当知青。韦书记很会看人,也许他觉得我可能有前途,所以他给我礼遇,虽然我实际上只是一个老知青而已。</p><p class="ql-block"> 梨坝村,我十分熟悉。我读初二的那个暑假曾在变电站打工一个月,当泥水工,每天1.2元。变电站坐落在梨坝村的边上,它由重庆垂直领导,为国营宁江机械厂——一座三线厂——服务。当时,变电站已经投入运行,不过还在扩建,所以我经人介绍揽到了活路。</p><p class="ql-block"> 梨坝村位于水江镇的边上,那里还是水江公社(即乡公所)的驻地。水江二小——水江公社小学——也在那里。探寻铝土矿的603地质队,其驻地也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梨坝村,我太熟悉了。那里有个民间说唱艺人,大家喊他王瞎子。他是世代贫农,到他那一代成了孤老头。他常常来变电站附近嗮太阳。他一边嗮太阳,一边说唱故事,他一次可以唱两三个小时。王瞎子唱的故事里有许多黄色的段子,大家听得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红红的汤圆</p><p class="ql-block"> 我在煤矿的广场上胡乱转悠,观看当前的乡村美景,回忆我那似乎峥嵘的岁月,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十二点。我马上朝吴发盛叔叔和萧文学孃孃的家走去。</p><p class="ql-block"> 我把信交给萧文学孃孃。这是头天夜里父亲交待我的。她仔细看了信,又把它递给吴发盛叔叔,向他介绍说:</p><p class="ql-block"> —— 这是远东老师的大公子。远东老师在南一中教过我的语文课,还是我的级任老师。</p><p class="ql-block"> 吴发盛叔叔年长萧文学孃孃十来岁。他很有涵养,他认真地听萧文学孃孃的介绍。其实,他比萧文学孃孃更加了解我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我深怕他们打官腔。</p><p class="ql-block"> 万一打官腔,你交了信就礼貌地告辞。——这是头天夜里父亲交待我的。</p><p class="ql-block"> 蓉蓉,给七哥舀碗汤圆!——萧文学孃孃吩咐他们的女儿吴蓉玲。</p><p class="ql-block"> 我们今年的汤圆做得不好,泛红了,怕是沾了油。——萧文学孃孃说。</p><p class="ql-block"> 我是空手到水溪煤矿的。按照南川的习俗,大凡走人户,如带了礼物,就可以吃饭;如没带礼物,就不要吃人家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吴蓉玲把一碗热腾腾的红汤圆递给我,我没法推却,只好吃了。</p><p class="ql-block"> 红汤圆,好甜!</p><p class="ql-block"> 主要的问题是当地要搭人。你招一个,大队搭一个,公社搭两个,区上搭三个。结果,招一个人,要六七个指标才办得成。——萧文学孃孃如是说。</p><p class="ql-block"> 其间,吴发盛叔叔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火炉边烤火。</p><p class="ql-block"> 也许他们家也是 “妻管严” 吧。我心里犯嘀咕。</p><p class="ql-block"> —— 这样,过几天蓉蓉就要回城里上学了。我们研究一下,蓉蓉很快就会把结果告诉你们。</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蓉蓉追来了</p><p class="ql-block"> 告别了吴发盛叔叔和萧文学孃孃,我离开水溪煤矿,沿支线公路徃梨坝四队方向走。我要去看看二弟。</p><p class="ql-block"> 我走得快,正月间料峭的寒风扑面而来,擦过我的耳朵。</p><p class="ql-block"> 七哥!</p><p class="ql-block"> 我仿佛感觉有人在叫我。我扭头一看,原来是高中生吴蓉玲追上来了。也许走得太急促了吧,她的脸红扑扑的。当年毛主席为女民兵题照后,全国各地有很多表现女民兵的文艺节目,也有表现女民兵主题的宣传画。吴蓉玲的样子很像一位飒爽英姿的女民兵。</p><p class="ql-block"> 我站住了。</p><p class="ql-block"> —— 妈妈叫我跟你说,你去告诉八哥,叫他明天早上就来上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附录一</p><p class="ql-block">吴发盛的革命事迹</p><p class="ql-block">中共重庆历史</p><p class="ql-block">南川卷</p><p class="ql-block">中共南川县委和各区委的成立(二)</p><p class="ql-block">二、成立各区区委</p><p class="ql-block">1948年,中共南川县委先后派员深入学校、机关、工厂和农村乡、保发展共产党员,于1949年春建立了各区委和支部。</p><p class="ql-block">中共合溪区委。1948年春,县委派共产党员谭振武到合溪小学任校长,发现和培养积极分子。共产党员吴发盛经向国灵安排,扮成小商,挑着烟、盐担,经小河坝,过桐梓、狮溪、水坝场到合溪,由刘永祥留在家中做火炮。谭振武、吴发盛分别在知识青年和农民中发展共产党员。是年秋,因翻印、邮递《挺进报》,引起国民党县特委会怀疑南川城内有“异党”活动。县委于是调石德宣到川黔边区的元村小学教书,与谭振武、吴发盛联系,发动群众,培养积极分子。1949年春,共产党员陶淑恒、黄文芳和周静淑、从重庆监狱营救出狱的刘碧忠分别到合溪、元村小学任教。从1949年2月,建立中共合溪区委,谭振武任书记,吴发盛、陶淑恒为委员。4月,刘碧忠病重吐血,请医诊治时医生发现刘戴过手铐。消息传到县城,县特委会清查刘为何人介绍,牵涉到向国灵等人。县委立即交换干部,将刘天正、陈志明、徐中文、叶竟成分别隐蔽到元村、合溪、小河担任区委领导。将吴发盛转移到石墙,陶淑恒、黄文芳、周静淑分别离开合溪和元村。从1949年11月起,中共合溪区委正式领导小河、德隆、合溪、田垭、大火地、陶坪、铜罐知和黔北正安县新洲等地的党组织和党员。—— 百度</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吴蓉玲会跳舞。我在南川第三中学校教书期间(1974 1—1975 8),在返回县城的时候曾经看过南川中学高中学生演出的一个舞蹈节目《毛主席夸咱女民兵》,吴蓉玲参加了演出。一同跳这个舞的还有曹满红。曹满红是南川籍革命前辈曹济农的女儿。我的母亲在抗战期间就读于国立重庆第一师范学校(2003年并入重庆师范大学)。她于1942年毕业。重庆当时是陪都,人才荟萃,找工作十分困难。南川籍地下党员曹济农先生,抗战初期在太行山打游击杀日寇,后来任重庆某报主笔。他交游广阔,很有力量。经曹济农先生介绍,我的母亲在毕业后的第二天就到北碚的朝阳小学任教了。—— 又记</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