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年夏天的中午,太阳把地面烤得能煎熟鸡蛋,我从县城往家赶,半路被暴雨浇成了落汤鸡,好不容易蹭回村里,刚躲到树底下想把衣服晾干,结果老天爷直接把天给按黑了。</p><p class="ql-block"> 没两分钟,天空黑得像我家过年熏了三个月的腊肉,风直接把路边的树吹得差点跳广场舞,紧接着雷公电母直接开了直播,倾盆大雨往脑袋上猛砸,那架势生怕我刚才没淋够。</p><p class="ql-block"> 屋门口那几棵大树,枝桠甩得比迪厅里蹦迪的小伙子还起劲;塘边那排二十多米高的翠竹更绝,腰弯了又直、直了又弯,跟在给大风鞠躬赔笑似的,主打一个能屈能伸。屋顶的瓦片直接被暴雨当成了免费鼓面,雨点噼里啪啦往上砸,乱得像全村的鸡同时在上面开运动会。瓦檐往下喷的水柱,比我家过年贴的春联还整齐,一道接一道往地上砸,硬生生把硬邦邦的泥地砸出一排小坑,积水从坑里漫出来,攒成小溪流,十米冲刺冲进小水沟,转头就往池塘里扎,生怕晚了就没位置。</p><p class="ql-block"> 风声、雨声、雷声、雨点砸瓦的脆响、水柱砸地的闷响、竹子被风吹得乱晃的哗啦声,再加上左邻右舍扒着门框喊“这雨是要把天漏完啊”的惊呼声,凑成了一场完全没彩排的野生交响乐,来得比村头王婶的八卦突袭还快,疯起来恨不得把整个宇宙都泡进水里洗个澡。</p><p class="ql-block"> 天昏得像被墨汁泡过,雨斜着往脸上抽,跟天女拿着花洒对着大地猛喷似的。我盯着眼前扯天扯地的雨幕看,都怀疑天地俩口子偷偷把门焊死了,连条缝都不给人留。半小时熬过去了,眼瞅着一小时都要到了,雷公电母都快下班了,这雨还跟没喝够似的,哗哗往地上倒。</p><p class="ql-block"> 结果前一秒还在跟老天爷比谁更疯,后一秒雨直接收工,变成了牛毛小雨,温柔得像刚才那个暴脾气的是我幻觉。没一会儿,几个扛着锄头的老乡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从我家门口晃过去,看见我们一群人扒着门槛看雨,张嘴就吐槽:“活这么大没见过这么急的雨,老天爷这是把水库直接往天上搬了是吧?”</p><p class="ql-block"> 等毛毛雨都停透了,天终于亮了点,塘外的田垌和江对面的村子,绿得晃眼睛,像被人拿绿油漆重新刷了三遍。我们正对着这满眼翠绿拍朋友圈素材呢,又一个扛着农具的老乡浑身滴水路过,补了个重磅消息:“这雨还没玩够,往北边跑了!”</p><p class="ql-block"> 大家盯着门口流得哗哗的积水,看着满地被风吹下来的树叶竹叶,突然有人一拍大腿:“北边下这么猛,下游河道肯定要发大水!走啊,咱们爬大社岭看洪水去!”这话刚说完,一群人直接欢呼,比村头放露天电影还积极,反正拦也拦不住,不如上去开开眼——咱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都懂,北边暴雨一下,下游河道铁定遭淹,与其在家干着急,不如上去围观大自然的“限量版演出”。</p><p class="ql-block"> 我们几个人扛着一根大碌竹,踩着还没全干的泥路,从村东爬上三十米高的大社岭。那时候分田到户快十年了,岭顶还是以前的老晒场,往远处一看,雨后的世界绿得发亮,叶子上的水珠都闪着光,仿佛伸手一捏就能挤出半杯绿汁。走到东边往脚下瞅,石坦河和沙琅江的水还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深潭蓝得像块玻璃,岸边竹子树的影子清清楚楚映在水里,两岸的沙滩顺着河道弯弯曲曲铺开,白得像撒了一层面粉。两条河交汇的地方,水流慢悠悠晃着小浪花,温温柔柔的,跟平时一样佛系又惬意。</p><p class="ql-block"> 我们正唠着今年的庄稼长势,突然有人嗷一嗓子:“快看!上车角那边的河水变黄了!”大家齐刷刷往北瞅,就看见浑得像黄泥汤的洪水,比清水高出一大截,雄赳赳气昂昂往这边冲。没两分钟就到了黄牛垌村边,眨眼就冲到了下车仔鲤鱼湖的弯道口,离我们站的大社岭都不到一里地。一群人正哇得合不拢嘴,黄澄澄的浊浪直接冲进了清悠悠的沙琅江,把清水硬生生挤到东岸,刚才还白花花的沙滩,肉眼可见地往水里缩,跟被洪水一口一口啃没了似的。</p><p class="ql-block"> 我们正唠着石坦河的洪水太猛,眼尖的又喊:“沙琅江的洪水也杀到了!”抬头一看,东边弯道的黄浊浪头,比清水高出整整一个头,横着就冲过来,眨眼就和石坦河的洪水撞在一起,转个直角弯,又把刚冲过来的浊浪挤到西岸江堤边。一开始两股浊浪还能分出你我,没两分钟就彻底抱成一团,洪涛翻着两三米高的浪头,哗哗的响声隔着几十米都往耳朵里钻,那架势恨不得把江里的石头都吞进肚子里,横冲直撞的,半点不讲道理。</p><p class="ql-block"> 我们站在岭顶上看着脚下浪头翻涌,听着洪水吼得比村头大喇叭还响,亲眼看着洪水把两岸的空地一点点填满,才反应过来大自然这变脸速度比我家小孩考试前还快。就眨几下眼的工夫,两条河中间的大片田垌,直接被洪水盖得严严实实,地里的水稻、瓜菜连个影子都没剩下,连木薯、甘蔗这种高个子选手,都在浪里彻底隐身。放眼望去全是浑黄的水面,只有田边的翠竹和高大的绿树,还在浪里露着点绿,跟洪水里的几个小孤岛似的。</p><p class="ql-block"> 再看沙琅江和石坦江交汇的东岸,紧贴江堤的花生地和水田,早就被洪水吞得没影了。往下游瞅,沙琅江在狗社坑和河角那里分了两道岔,本来想绕着芋地岗和河角兜个圈,结果水量太大兜不住,直接把两个村子的外围全淹了。浑水在村子之间横冲直撞,跟脱了缰的野摩托似的到处乱跑,也就村子建在稍高的地埠上,还能在树缝里露出几间房顶,村外的田地早就全泡成了黄汤。</p><p class="ql-block"> 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全是浩浩荡荡的洪水,远处沙琅的方向在夕阳底下安安静静,绿树围着的村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像被按了暂停键。</p><p class="ql-block"> 一直熬到傍晚,洪水才恋恋不舍地退下去。晚霞铺在江面上,浑黄的水慢慢又变回了清透的颜色,归鸟在天黑前叽叽喳喳叫着往窝里钻,把整个村子的傍晚衬得安安稳稳,这可是老天爷免费送的、花钱都买不来的独家限定版宁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95年7月9日于乡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