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工合运动展览馆研学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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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迹西北工合 回望故土烽烟

——西北工合运动展览馆研学纪

图文/黄会强

2026年7月初，我跟随“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中国共产党对中国式工业化道路的探索与实践”课题组，走进宝鸡文理学院高新校区西北工合运动展览馆。作为土生土长的宝鸡人，脚下这片哺育我的故土，因馆内封存的一段战时工业往事，让我完成一次对家乡红色根脉的深度溯源，开启一场兼具乡土情怀与学术价值的研学寻访。
这座展览馆由宝鸡文理学院联合宝鸡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共建，完整收藏、陈列着抗战时期西北工合运动全部珍贵史料。踏入展厅，泛黄斑驳的老照片扑面而来，将国际友人、爱国民族企业家与中国共产党人三方携手实业救国的壮阔往事徐徐铺展。西北工合研究中心主任、宝鸡文理学院外国语学院院长李伟，西北工合研究专家张全省全程陪同讲解。课题组围绕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后方工业化建设、统一战线工业实践两大核心议题，逐幅展板细读一手史料，一段段鲜活厚重的人物故事，让八十余年前烽火连天的岁月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展厅开篇，清晰勾勒出宝鸡崛起为“工合城”的时代背景：1936年陇海铁路贯通宝鸡，这座闭塞小城一跃成为大后方交通枢纽，沦陷区难民、内迁工矿企业纷纷汇聚于此。1938年，全国首家铁器合作社大华社在宝鸡落地，西北工合办事处同步挂牌。这场跨越国界、跨越阶层的救国运动，离不开一批远道而来的国际友人，展馆专门设立展区，完整展出路易・艾黎、乔治・何克的手稿、生前旧物与完整生平记述。
新西兰友人路易・艾黎是工合运动核心发起人。在宋庆龄、周恩来的引荐下，他扎根宝鸡开展实业救国。为避开国民党官僚层层盘剥，1939年他在香港牵头成立工合国际委员会，设立独立海外账户，来自英美各国与海外华侨的捐款可直接拨付至宝鸡、凤县基层合作社，全程绕开重庆官方体系，杜绝物资截留。据史料记载，工合国际委员会累计募集援款和物资价值逾500万美元（据不完全统计，至抗战结束总额达上千万美元），海外援助资金拨付高效、直达一线，有力支撑基层合作社生产运转。彼时宝鸡是全国工合运动核心基地，承担着繁重的前线军需供给任务，仅1939年12月，宝鸡工合事务所下辖合作社便赶制军毯五万余条、军大衣三万六千件，是抗日前线至关重要的军需生产枢纽。艾黎常年奔走于宝鸡十里铺、凤县双石铺，亲手开凿窑洞作为办公场所，打通海外设备转运通道，纺织机、发电机等工业器械经香港秘密转运至西北，再分送前线作战部队与延安边区。
英国青年乔治・何克放弃牛津大学优渥的求学与生活，经史沫特莱引荐追随艾黎来到宝鸡，出任西北工合首位外文秘书。他踏遍陕甘两省六十余家合作社，实地优化生产工艺、理顺生产流程；后扎根双石铺培黎工艺学校担任校长，收留流离失所的战争遗孤，推行半工半读模式，为国家培育紧缺工业技术人才。他在嘉陵江边牵头修建水力发电机，让这座千年古镇第一次迎来灯火；直至生命尽头，他仍伏于案头整理合作社生产台账，将全部青春与热忱奉献给中国抗战实业救国事业。
民族企业家的家国担当，是展馆中最动人心弦的篇章，长乐塬申新四厂总经理李国伟的完整事迹静静陈列其间。抗战爆发后，荣氏企业深陷危局，李国伟顶住重重压力，冒着日军空袭炮火，拆卸武汉一万二千余枚纱锭（一说两万余枚，但窑洞车间实际置入1.2万枚投入生产），沿陇海铁路千里西迁，落地宝鸡。面对敌机不间断轰炸厂房的危局，他大胆提出窑洞建厂构想，带领工人以石灰糯米浆替代紧缺水泥，开凿总长1.75公里的地下窑洞车间，将七成生产设备转入地下，在炮火笼罩下坚持不间断生产。全厂动员大会上，他直言赤诚心声：“西北现有纱厂寥寥无几，我们多一分生产，前线便多一分保障。”他主动联动本地工合合作社构建完整战时纺织产业链，由大厂提供粗纱原料，合作社承接织布、染色工序。
抗战数年，申新厂联合百余家工合合作社，累计产出百万条军毯、数十万件棉衣输送前线。1939年冬季，兰州工合办事处七百余名工人赶制军毯十四万条；此后国民政府军需总署追加百万条军毯加工订单，主要交由兰州、平凉、天水三地合作社统筹完成。即便机油、纺织原料极度匮乏，工人们远赴青海采购牛油替代燃料，效仿宝鸡申新厂改造陇海铁路蒸汽机车充当临时发电机，拼尽全力守住军需生产底线。据展览馆陈列档案记载，厂区曾两度遭遇日军大规模轰炸：1940年8月31日，二十余枚炸弹落在厂区；1941年5月22日，敌机再度投弹四十余枚。得益于窑洞车间的防护优势，全体员工无一人伤亡，大型生产设备完好无损，生产从未中断。荣氏民族工业与民间合作社抱团取暖、携手攻坚，在西北大地筑起一道坚实的物资保障防线。宝鸡本地铁器、织布合作社厂长亦纷纷响应救国号召，不计利润承接军需订单。十里铺妇女织布社数百名女工昼夜不休赶制御寒棉衣，受宋庆龄委托赶工的十万件冬衣，仅半月便全部完工，转运至西安八路军办事处送往敌后。
贯穿整场工合运动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人高瞻远瞩的统筹与全方位支撑。展厅陈列大量书信、会议原始记录，完整还原这段意义深远的统一战线实践。运动筹备初期，周恩来专门接见路易・艾黎，明确支持工合“生产自救、支援抗战”的核心路线，委派董必武、邓颖超、林伯渠担任工合理事，打通国统区与延安边区物资流通通道。往返重庆与延安途中，周恩来多次留宿凤县双石铺工合招待所，与艾黎彻夜磋商边区工业扶持方案，协调安全运输通道，让工合作坊产出的纸张、军械原料源源不断送往敌后根据地。
在中共引领下，工合建立起透明、民主的内部管理制度：合作社实行一人一票民主表决，经营利润对半分给社员，从制度根源遏制基层贪腐。延安同步兴办四十余家工合社，每月产出七成纸张供给《解放日报》印刷，炼铁作坊专门为贺龙部锻造手榴弹；国统区内，地下党员深入各家合作社，安置难民就业、传递边区讯息，团结开明乡绅、地方县长为工合提供庇护，打通人员、物资流转的安全通道。宋庆龄是中国工业合作运动坚定的支持者与引路人，担任工合国际名誉主席，依托自身国际声望奔走全球募捐，数百万美元援华物资冲破封锁直达西北工合，成为连接国际援助与后方战时生产的关键纽带。八十五年前，正是在宋庆龄的鼎力推动下，工合国际委员会正式成立，开启国际友人携手支援中国正义抗战的壮阔篇章。
最令课题组研究人员关注的，是工合独树一帜的资金、物资保障体系：依托香港独立国际机构与艾黎搭建的半地下运输通道，海外捐款、工业设备直达基层一线；叠加宋庆龄、宋子文等各界高层的多方庇护，再辅以合作社内部民主监督机制，多重保障相互协同，有效规避国民党官僚截留物资的弊病。凤县双石铺事务所遗存实物、长乐塬窑洞工厂展品相互印证，一条清晰完整的物资脉络跃然眼前：海量军毯、棉衣源源不断送往正面战场，纸张、器械持续输送至延安敌后根据地，两条生命线交织，构筑起覆盖全民族抗战的物资保障网络。展厅内静静陈列的培黎学校老教具，见证艾黎、何克践行“手脑并用”的育人理念，为新中国储备大批工业技术骨干，亦是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职业教育一次珍贵而独特的探索。
行至城市发展专题展区，身为宝鸡本地人，心底涌起厚重绵长的故土共鸣。抗战之前，宝鸡只是一座不足万人的农业小城，1936年城区人口仅六千七百人；随着工合合作社与内迁大厂落地生根，机械、纺织、电力产业从无到有、蓬勃兴起。至1946年，城区人口已增至91872人，经一路、经二路等核心商贸街区成型，发电厂、西医医院、配套中小学相继落成，彻底奠定宝鸡西北工业重镇的城市根基。茅盾途经宝鸡时，曾写下“水一样流转的山货、山一样堆积的商品”，生动描摹彼时商贸繁荣景象；《工合运动之歌》原版曲谱、合作社老旧账簿完整留存，“努力干，一起干”的工合精神穿越八十余年时光，依旧振聋发聩、催人奋进。国际友人无私驰援、民族企业家舍业救国、中国共产党人统筹引领，三方力量同心聚力，走出一条独具特色的后方工业化道路，为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民族工业发展留下不可复制的实践范本。
走出展览馆，抬眼望去，高新城区高楼林立、生机盎然，与展厅照片里黄土窑洞、老旧纺机的烽火旧景形成跨越时空的鲜明对照。从前我只知晓长乐塬窑洞工厂的抗战奇迹，今日系统梳理史料，才完整读懂路易・艾黎、乔治・何克无私纯粹的国际主义精神，读懂李国伟等实业家以身许国的家国坚守，更读懂共产党人统筹统战、实业援边的长远布局，真正读懂家乡深埋战火之中的红色工业根脉。作为宝鸡子弟，这片土地既有源远流长的周秦文脉，更留存抗战年间海内外同心救国的厚重红色记忆；作为课题研究人员，此次研学搜集大量一手人物史料，完整厘清西北工合多方协作的运行模式，填补了陕西早期工业统一战线相关研究的空白。
八十余载岁月缓缓流淌，当年车间轰鸣的纺机早已归于沉寂，但这份跨越国界、跨越阶层的团结奋进精神，如同窖藏多年的佳酿，历久弥新、从未褪色。这场研学，既是回望故土红色过往的乡情之旅，亦是深挖新民主主义时期后方工业实践的学术寻访。烽火岁月里的宝鸡工合，凝聚国际友人、爱国实业家、共产党人三方同心之力，建成汇聚两百余家合作社与工厂的“秦宝十里铺工业区”，被誉为“中国抗战中最伟大的奇迹”。依托西北工合下设18个事务所、6个指导站、五百余家合作社，一万余名社员投身生产，业务覆盖纺织、机械等十余个门类，产出上百类战时物资，为保障军需民用、支撑持久抗战作出不可替代的关键贡献。中国工业合作协会西北区负责人卢广绵，曾与路易・艾黎等国际友人一同亲临宝鸡合作社参与劳动。这段波澜壮阔的工业史诗，在中国近代工业化探索之路刻下独一无二的宝鸡印记，值得后人持续深挖、代代铭记、永久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