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清，你笑啊（下篇）

蓝海

命运总爱绕着旧日轨迹兜兜转转，当年的那次万县农展馆，又一次牵起了胡清的缘分，第二段人生，便从这里缓缓铺开，有了一段英雄救美的追求故事。

一次胡清放假回万县，在家门口偶遇了李先生，她和他也是早年在农展馆认识的，李先生当时也在农展馆筹备展览，是那场展馆的总体设计师，和她的前夫是四川美术学院的校友。彼时他牵着个约莫五岁的小姑娘，二人只简单寒暄几句便分手了。

李先生一定是听说了胡清的情况，没多久，他利用到巫山出差，专门到中学看望她。刚脱离不幸婚姻的胡清，又面临外面不断的有人骚扰，几经欲图不轨之徒的翻墙越窗，她放了一把刀在床前自卫，仍然经常被恐吓得寝食难安，身体虚弱不堪，胃病严重，天天与药罐为伍。摆谈中，当得知胡清有黑便情况，李先生脸色都变了，坚持要护送她去成都检查治病，因他的前妻当初便是因黑便查出胃癌晚期离世的。

万幸一番检查下来，不过是重度胃炎。身子还没休养妥当，返程火车上胡清又突发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好几次疼得晕厥过去。在重庆下火车后，李先生随手将行李托付给旁人，背着胡清狂奔医院，又一番住院输液治疗。隔壁邻床病人离世，家属哭得呼天抢地，处于半昏迷状态的胡清一点不知晓，倒是把李先生吓得不轻。

住院两天，病情总算稳定，李先生买了回万县市的船票后，身上就剩十元钱了。

几番危难里的悉心照料，彻底打动了胡清，加上急于逃离是非之地，一九八五年他们顺理成章结了婚。

婚后不久，胡清调入万县地区教育学院。新的工作和生活环境清净安稳，教学工作简单踏实，出色的讲课，深受学生喜爱；同事之间相处也十分融洽。上完课就和好朋友刘颖结伴回家。这份得来不易的简单工作和生活，相比往日的繁杂纷扰，那段时间，胡清觉得如同掉进福窝一般，让她过得十分舒心。夫妻二人日常相处和睦，当然家里难免出现细碎矛盾，也都能好好沟通、妥善化解。

旁人都说后妈难当，在我看来，知书达理、心性和善的胡清本是没问题的，可终究抵不过世俗成见。李先生虽真心爱慕胡清，却因为她是女儿继母，心里始终存有芥蒂，特别是对孩子的教育问题上，二人也常产生矛盾。胡清是一个骨子里传统的女性，在母亲的教育熏陶下，针织女红，厨艺家务，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因此她也想把女儿培养成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淑女。她给女儿请了钢琴老师，带她去上课，陪她练琴。又手把手地教她一些简单的家务。然而，对女儿总是心怀歉疚的李先生，不愿女儿做任何事情，只要一看到胡清教她做点小事，比如洗洗自己的袜子，帮忙择菜洗葱等，李先生就生气地让她走开，并甩脸子给胡清。他又心疼女儿练钢琴太苦，因此上了不到一个月的钢琴课也只好作罢。俩人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理念不同，分歧很大，经常发生口角。

李先生总觉得女儿幼年丧母，以为娇惯女儿才是疼爱，结婚时就要求和胡清不再生孩子。胡清也很疼爱这个可怜的小姑娘，胡清会做衣服，在她的打理下，女儿穿着越来越洋气漂亮，因此对李先生的要求欣然应允，只想用行动证明自己对继女真心实意。

有一次胡清到重庆听课，几个同学又聚一起，当大姐大放歌得知胡清的情况，马上对胡清说：“胡清你错了，你们俩一定得要一个孩子，这样你们夫妻间多了一层骨肉牵绊，许多矛盾反倒更容易信任与调和。”见胡清低头不说话，放歌急了：“听我的话啊，你都三十几岁了，抓紧点！” 后来朱老师和好友刘颖也劝说胡清要一个属于他们夫妻共同的孩子，那是维系夫妻感情的纽带。

87年回西大进修一年研修班回来后，89年，三十六岁的胡清顺利生下一个健康俊俏的男孩。当我们见到她两岁多儿子的照片，全都忍不住赞叹，模样实在是帅萌帅萌的。那个时候我看胡清的照片，虽然还有点过往的痕迹，但脸上有了藏不住的笑意。

一晃到了94年，教育学院和万县师专合并为四川三峡学院，胡清便在外语系任教。

在学院首次副教授职称评审中，从小与书为伴、读书多的胡清，厚积薄发。她的述职报告条理清晰、实绩详实、数据充分；加之早年在农展馆当解说的经历，练就了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登台陈述从容大方。再加上扎实的教研成果与优质论文加持，她在一众参评教师中格外突出，顺利获评副教授，也由此让院长看到了她出众的专业能力与综合素质，对她格外留意。

没过多久，院领导专程找她谈话，有意提拔她出任外语系主任。胡清听罢连连摇头，再三推辞，只说家中老小都需照料，实在分身乏术。领导专程上门走访，亲眼见她父亲常年卧病、体弱难支，幼子尚且年幼，处境属实为难，也体谅了她的难处。

胡清素来无心仕途、不爱张扬，一心只想着认认真真教书、潜心治学，做好本职工作，闲暇时守好小家，安稳过日子。可世事出人意料，94年一纸任命突然下发，事前胡清毫不知情，全无推脱余地，万般无奈之下，最终只能走马上任，接过外语系主任的担子。

刚过了几年单纯舒坦的日子，一扛起系主任繁重的工作，又恰逢外语系英语本科专业审报工作的关键时期，千头万绪的工作扑面而来。她不仅要保质保量完成日常教学管理、统筹全系教学事务，完成学院下达的各种任务，还要牵头复杂的本科专业申办工作，撰写申办本科专业的可行性报告。

那段日子，她天天早出晚归，还得要照料病重的父亲。任学院美术系系主任的老公同样公务缠身，两口子经常一天连面都见不着。

即便日夜辛劳，分身乏术，胡清依旧事事尽心、事事尽责。在她的带领下，外语系风气端正、业绩突出，获评学院优秀系部；她撰写的申办英语本科专业的可行性报告，更因内容详实、条理清晰，获得上下领导与同事的一致认可。

日夜颠倒的付出，换来了有目共睹的亮眼成绩。这份实打实的认可，也让素来低调内敛、带几分自卑的胡清，重新审视自己的能力，看见了自身潜藏的力量。

但胡清从未有半分骄傲自满，只觉数年光阴的劳累、心力交瘁。当系主任不是她的本意，志在教书育人的她，从未争抢任何职位，却引来一个满脑子“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的人的猜忌与算计，掩不住的求晋升之切，认为是胡清挡住了自己的前路，终日紧盯不放、处处挑剔、刻意找茬。

更让人寒心的是，一位素来赏识认可胡清的院领导，经不起旁人日复一日的搬弄是非、刻意挑拨，也渐渐对她心生隔阂、颇有微词。繁杂的工作、无端的非议、无谓的内耗层层裹挟，让胡清彻底心生倦怠。她真切明白，这从来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工作。再加上父亲身体越来越差，卧床不起，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需要照顾。1998年，思虑再三的胡清，毅然递交辞呈，卸下了外语系主任的所有职务。

想当“将军”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把这个位置当成自己的排场和捞好处的平台；而另一种人，是真心想带好这支队伍，做出实打实的成绩。

那人如愿以偿当了系主任。将强帅一军，将懦弱一军，那句话说得是好：“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可问题是，想当将军的人，未必都能当好将军啊。两三年下来，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每年为自己争取评优和涨工资。等第一届本科生要毕业了，要接受重庆市教委的本科学位评估，面对市局领导要下来检查工作听取汇报，要了解日常教学管理，师资建设，学科建设，教学改革，学生成绩等等，系主任傻眼了，办公室啥资料都找不到，抓瞎了就召集老师开会，会上系主任就只管喊老师们：“大家说大家说”，自己拿不出个一二三。全系老师联名写信给院党委校长，要求罢免他。面对老师们的控诉，想着别人干事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自己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自知一副好牌打的稀烂，最后居然当着大家的面没出息地嚎啕大哭！

这个时候院书记给胡清做工作了，叫她出来收拾残局，胡清坚决拒绝，书记软硬兼施：

“我才调来这个学校，你就不支持我的工作吗？”

然后打感情牌：“这届学生你也在教他们，你不会忍心让他们毕不了业拿不到学士学位证书吧？”

不得已胡清临危受命。

拟订方案，召集相关同仁开会，熬更守夜，重新收集整理资料，最后理出汇报大纲。市领导听完胡清就着大纲的口头汇报大加赞赏，胡清再一次力挽狂澜。那以后外文系年年评上先进，2000级一个班，还评上了全国先进班集体，当年重庆市一共就评上两个。

2004年学院开展中层干部轮岗公开竞聘，胡清借着这次竞岗契机，顺利调任国际合作与交流处处长。相比起系里1000多学生，100多名老师，关系的错综复杂，胡清在新成立的国际处，感叹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虽然经常出差开会，但人事简单多了。随后07年外派赴美国担任孔子学院院长，任期两年。

远赴重洋的两年，没有职场的勾心斗角、派系纷争，胡清终于得以沉下心深耕热爱的事业。她孤身在外开拓海外文化交流新局面，用心为当地中小学生讲授中文、传播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积极组织海外学子赴华旅游，搭建中外文化交流的桥梁。每逢佳节，她牵头组织当地华人开展文艺汇演，凝聚海外华人乡情。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胡清忙里往外，自觉过得非常充实而饱满。出色的海外交流工作表现，获得校方与驻外机构的高度肯定。任期将满时，汉办领导希望她继续留任，延续海外工作。

注重亲情的胡清拒绝了续任邀请，错过了儿子读大学的两年时间，彼时正值儿子面临求职择业的关键当口，身为母亲，怎么能听之任之，09年她坚决地选择回归家庭。

如今的胡清，早已褪去半生奔波劳碌，安享天伦之乐。事业有成，桃李满天下，人生早已彻底翻盘逆袭。可她依旧笑容寥寥，不喜张扬、不事张扬。她不是不幸福，也不是历经沧桑便心生郁结，只是半生承压隐忍、低调自持早已成了刻入骨血的习惯。那极少肆意大笑的眉眼间，褪去了年少的悲戚，沉淀下来的，是风雨洗尽的从容，那是整整一个时代，留在平凡读书人身上最厚重、最温柔的岁月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