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68章</p><p class="ql-block"> 枝上连理</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个秋意渐浓的时节,苦楝树在风中低吟浅唱,叶片簌簌如语,仿佛与往昔的知青笑语遥遥应和。斑驳树影摇曳于门前走廊,似一位沉默的老友,静守流年。刘明伫立树下,凝望枝头那对相缠的连理,心弦微颤: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连理共生,不正是人间至深情意的无声见证?</p><p class="ql-block"> 那两根枝条自同一根主干分出,却在空中蜿蜒相绕,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执手不放。它们没有言语,却用年轮刻下彼此的依偎;它们不争阳光,却在风雨中为对方遮挡。刘明看得出神,仿佛那树也映照出他心底悄然滋长的情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正随着秋风,一圈圈荡开。</p><p class="ql-block"> 田野上,沉甸甸的稻穗低垂,如羞涩的少女低头。随着山谷送来的阵阵山风,远远望去,田野如同荡起金色的波浪,散发出阵阵醉人的稻香,吸引着蜻蜓在上空盘旋,还有多彩的蝴蝶则扇着翅膀流连忘返,一群群麻雀飞窜进田里趁机填饱着肚子,那些见不得人的贼鼠则在田里挖地洞囤积粮食。</p><p class="ql-block"> 自从年初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后,洛圩村这绿盘的盘底处的农田里新添了一条条渠道,井然有序,纵横交错。源源不断的渠水从远方送来,灌溉着丰收在望的稻田。今年又是晚稻超早稻的丰收年,人们望着田野里金灿灿的谷子都喜不自胜。</p><p class="ql-block"> 眼看着要秋收了,新来的插青们也将在这里迎接第一个农忙时节。这些天插青们都在准备着秋收用的工具,供销社更是人来人往,成群结队地挑着或拎着从供销社买回的新箩筐,好不热闹。一时间供销社箩筐的库存告急,供不应求,供销社的工作人员只得到城里进货。这时候是农忙时节,大家都鼓足干劲,力争上游,齐心协力完成了稻谷的收割归仓,出工不出力的人会被视为来这混日子的,是会被人瞧不起的,更不受广大社员欢迎。但知青们的上进心一个比一个强烈,谁都希望自己有一对箩筐,顺利地完成队里安排的劳动任务。</p><p class="ql-block"> 这天傍晚,刘明正准备煮晚饭,听到隔壁洪丽对杨少娟说:“少娟,我幸运地买到了最后一对箩筐。”</p><p class="ql-block"> 杨少娟说:“这可为难我了,明天收谷我没箩筐怎么办啊,只怪我去迟了一步。”</p><p class="ql-block"> “那么我们两人共用这对箩筐吧。”</p><p class="ql-block"> “不行,两人用一对箩筐人家会说我们是‘出工不出力’的。”</p><p class="ql-block"> “当然,一人有一对箩筐更好,但现在没有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现在不是平时了,已到了农忙时节。</p><p class="ql-block"> “不一定人人都要有箩筐嘛。”</p><p class="ql-block"> “也许你没有注意到,覃娟平时花在化妆打扮上的时间多些,做饭动作又慢,钟伟科关心她,送她油柴木渣,解决她点火难的问题,但她用水时又不小心,把那些点火用的油柴木渣弄湿了。昨天上午积肥,她早上点不了火,迟迟吃不上早餐,出工时迟到了半小时。社员议论,说她是偷偷去和男人约会才迟到的,还说覃娟的嘴唇仍留有接吻时对方留下的口水呢。许多社员哈哈大笑,拿她取乐,现在覃娟还蒙在鼓里。他们说的是本地话,以为我们知青听不懂,但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我是听得懂的。虽然他们是开玩笑,但最好这种情况不要在我们身上出现。我们在这里锻炼,要树立一个好形象给大家看,不要让人家说三道四。”</p><p class="ql-block"> “这不奇怪,李军说三队有一个男插青在追求她,不时偷偷向她递情书,只是她对钟伟科有好感,还在犹豫中。我觉得社员们对我们知青的一举一动都很关注。”</p><p class="ql-block"> “就是,虽然我不是有意这样,但如果收工时人人都有箩筐挑谷回来,独我空着手回来,人们又会怎样议论我呢,辛苦就辛苦吧,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借一对箩筐,这才毫无非议啊。”</p><p class="ql-block"> “问问李军,借她的用。”</p><p class="ql-block"> “我问过她了,她没有。哦,我另有办法。”</p><p class="ql-block"> 不一会儿,杨少娟来到刘明房门前对他说:“刘明,我去迟了,供销社已没箩筐销售。你在菜地劳动不用箩筐的话,借我用好吗?”她的眼睛凝望着刘明,眼神里充满着几分渴望,比刚来插队时表现得大方多了。</p><p class="ql-block"> “你用吧,我用不着。”刘明拿起墙角的箩筐递给她。她那双大眼睛忽闪着,好像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就在她从刘明手中接过箩筐的一刹那,他们的手无意间相碰了。杨少娟立即把手抽开,而刘明的心中却有一种触电的感觉,心跳猛然加速。</p><p class="ql-block"> 涨红了脸的杨少娟说了声谢谢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刘明望着她身后那对扎着红头绳的长辫晃了几晃,油亮油亮的,很有弹性,心想:她为这对美丽的辫子花去了不少精力吧。不过她平时出工都很准时,真是生活里的有心人。他觉得巴蕾舞剧《白毛女》里快乐活泼的喜儿出现在他眼前。</p><p class="ql-block"> 自从见到杨少娟的第一眼,刘明就觉得她很特别。在刘明个人阅历中,从未产生过这种异样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正如下了几场特大的暴雨后,悄悄地朝他漫来的右江河水。他浸泡在河水里,河面上的波浪在拍打着他的身体,使他时刻都处在激动之中,这种激动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增无减……</p><p class="ql-block"> 刘明每天都想见到她的身影,听到她声音,特别是听她唱歌,那声音真是美妙极了,恨不得吹着口琴去为她伴奏。他总寻找机会与她接触,哪怕是每天能和她讲上两句话,就感到很充实和兴奋,干活的劲头也特别的足,吃饭也特别的香,睡觉也特别的踏实。</p><p class="ql-block"> 曾有段日子,她回家看望父母亲了,刘明见不到她,就觉得生活特别空虚和无聊。每次收工回来,他最想知道的是她是否回来了,一天天的盼,一天天的等,总觉得时间过得慢。当终于见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突然感到一切都充满着希望,心情也开朗多了。她们的炒菜声就像那美妙的曲调,十分悦耳。为此,他开始留意她的一切——她劳动回到的脚步声,她进房后的第一句话,她离开房间出工的关门声,都引起他神经上的敏锐发应。</p><p class="ql-block"> 而那棵苦楝树,依旧静静立在屋前。某天清晨,刘明发现树上的连理枝间,竟多了一只小小的鸟巢,两只山雀在枝杈间穿梭,衔草筑巢,啁啾相和。他忽然明白,连理并非只是静止的缠绕,更是生命的共筑,是风雨中的彼此支撑,是平凡日子里的相守相望。</p><p class="ql-block"> 他站在树下,望着那对鸟儿忙碌的身影,心中默念:若有一天,也能与她并肩如连理,共筑一方小小的天地,哪怕只是挑着箩筐走过田埂,听着彼此的脚步声,也足以慰此年华。</p><p class="ql-block"> 算不上会作诗的他竟然情不自禁地吟出:</p><p class="ql-block"> 你我在异乡,咫尺隔墙望。</p><p class="ql-block"> 出工同时去,相闻做饭忙。</p><p class="ql-block"> 这诗多么美妙,简直就是他们现在生活的真实写照。同时,刘明也感到她对自己的态度改变了,有时在路上相见,她总是羞涩地低下头,脸也一下子变得红彤彤的,好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p><p class="ql-block"> 刘明觉得她这朵花需要他去浇水,更需要他去呵护。</p><p class="ql-block"> 明明杨少娟向刘明借箩筐只不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在刘明的心中激起了无数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他问自己,这是人们所说的初恋吗?是不是初恋他也搞不清楚,反正杨少娟占据着他心灵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秋收虽不及三夏农忙那般绵长,却如一场猝然而至的鏖战,对体力的榨取尤为酷烈。知青们每日拂晓前便已踏着露水出工,归时肩头压着沉甸甸的谷穗,步履蹒跚地送回晒场。这日暮色渐浓,晚风裹着稻香拂过田埂,杨少娟与洪丽才拖着酸软的身躯回到宿舍。不久,厨房传来舀水的轻响,水缸底沙沙作声,显是存水将尽。刘明在房中静听,却未闻灶火噼啪、锅铲翻动之声,唯余一片寂静。他心头一紧,愧意悄然泛起——同为插青,共赴辛劳,他深知收工后饥肠辘辘、筋骨欲散的滋味。而他菜地的活计,相较收割之苦,实属轻省。他忽觉肩上似有无形之责:纵不能替她们扛下重担,也该以微光驱一丝寒凉,如此,心下方得安宁。</p><p class="ql-block"> 于是他清了清喉咙,压下纷扰心绪,走到她们房门前,轻声道:“少娟,洪丽,你们辛苦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p><p class="ql-block"> 杨少娟从厨房转出身来,见是刘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声道:“我们这几天没空去买菜,你在菜地要是方便,能帮我们带些回来吗?谢谢你了。”</p><p class="ql-block"> 刘明问:“你们想吃什么青菜?”</p><p class="ql-block"> 她答:“平时多是干菜和冬瓜,现在特别想吃些新鲜蔬菜,瓜类、豆角、菜椒都好。”</p><p class="ql-block"> 刘明点头:“好,我记下了。那你们现在有水用吗?”</p><p class="ql-block"> 杨少娟连忙摆手:“不用麻烦,我们有两口缸,水还够用。”</p><p class="ql-block"> 刘明这才想起,近来她们挑水时总多挑一担备用,心中更添几分敬意。</p><p class="ql-block"> 自此,每日收工前,人们总见刘明在菜地间穿梭忙碌:时而俯身采摘黄瓜、豆角、菜心、时而挥刀割下生菜、芥蓝头、韭菜。他精心挑选,每日所采品类不重样,摘后必在渠水中细细洗净,才捆扎带走。几天后,他得知杨少娟最爱吃油菜。她曾笑着对他说:“你们种的油菜最香,吃了一次还想再吃。”的确,那油菜茎叶脆嫩,煮熟后入口柔软甘甜,别有一番滋味。那片油菜地肥水充足,植株粗壮青翠,叶片挺拔舒展,宛如一把把小小的绿色扇子。金黄的小花成片绽放,引来蜜蜂蝴蝶翩跹飞舞。刘明细心挑拣最肥嫩的油菜,一株株采下,捆成整齐菜把。他知道芥菜煮汤最是鲜美,便又顺手摘了些。香瓜清甜爽脆,他也偶尔捎上几只。每当杨少娟与洪丽从他手中接过洗净的瓜菜,脸上总漾起感激的笑容,连声道谢。</p><p class="ql-block"> 而每当钟伟科路过,见此情景,总是低头不语,神情冷淡。刘明心中却涌起一股畅快,甚至有些得意,他想到一句名言,说的是爱情是自私的。你虽日日与她同工,可我才是那个为她解忧的人。我与她为邻,又在菜地劳作,这份亲近,岂是你能比的?</p><p class="ql-block"> 又过片刻,隔壁厨房终于响起锅铲翻炒的声响,油香隐隐飘来。刘明躺在床上,听着这熟悉而温暖的声音,鼻尖仿佛也萦绕了油菜的甜香、菜椒的清鲜,心中泛起一阵化不开的甜蜜。</p><p class="ql-block"> 窗外苦楝树的叶子被风撩得沙沙响,像是谁凑在耳边说着温柔的悄悄话。他梦见苦楝树的连理枝在风中轻轻相触,仿佛两只山雀衔着新草,筑成一方小小的巢。原来连理之枝,不在缠绕,而在各自生长中仍向彼此伸展。风停在枝叶间,阳光裹着稻香,一切都安稳又妥帖。那阵子他好梦连连,连梦里都飘着淡淡的甜。</p> <p class="ql-block">与作者同在阳圩四队插队的男插友,于2017年聚会时留影,右一为作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