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峨眉山下那片被岷江、青衣江和大渡河冲刷出来的平川,是我的老家。</p> <p class="ql-block"> 老家在我心里,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是我们灵魂深处最隐秘、最坚韧的根系所在。</p><p class="ql-block"> 理智不止一次地告诉我:如今的故乡,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能让人安然入梦的温床。喧嚣变了调,节奏乱了拍,或许连一夜安眠都成了奢望。然而,情感却总是背叛理智,它像一种无法戒断的瘾,驱使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描摹故土的模样,一次又一次地踏上那条往返的归途。哪怕年至古稀,身体疲惫,心却始终向着那个方向跳动。</p> <p class="ql-block"> 在那里,每一幢隼卯结构的老屋,每一株随风摇曳的草木,每一道逶迤延绵的浅丘,都不再是冰冷的自然景观; 每一个颇有故事的地名,如草鞋渡、安谷场、苏稽古镇以及关于甜皮鸭、跷脚牛肉、临江鳝丝、西坝豆腐等一众味蕾的记忆,都赋予了我人格化的温情。它们如同父母般亲切而沉默,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包裹着游子,让人在岁月的长河中,生出终生难以割舍的爱戴与眷恋。</p><p class="ql-block"> 人在异乡漂泊久了,难免会被繁华迷眼,甚至产生某种程度的“移情别恋”,试图在他乡寻找归属。但老家不同,它早已如古树盘根般深植于我们的血脉之中,像一场挥之不去的梦魇,却又是最甜蜜的负担,牢牢地盘亘在心头。无论走多远,无论见识过多少风景,内心深处从未对它有过半分真正的嫌弃,只有无尽的牵挂。</p> <p class="ql-block">对于许多背井离乡的人而言,跨出家门的那一刻,世界便成了他乡。其实,物理距离或许并未拉开太远,充其量不过是在家门口徘徊。但正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里”与“门外”,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心理鸿沟。这道界限分了心神,生了牵挂,形成了一种拉锯式的生命格局。我就站立在这格局的轴心上,被两股力量同时撕扯,任由生活的碎屑纷飞散落。</p> <p class="ql-block"> 在这些碎屑纷飞的日子里,我目睹了渐行渐远的告别,体味着物是人非的沧桑,更品尝着想回却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那份苦涩。</p><p class="ql-block"> 年少时,我们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蹚过门前那条大河,便是理想的天堂;只要放下手中粗糙的瓷碗,便能换来琼浆玉液般的精致生活。我总是急切地想要逃离,想要证明远方才是归宿。</p> <p class="ql-block"> 然而,岁月流转,时光静默不语。当朱颜辞镜,当繁花辞树,当青春的躁动沉淀为中年、老年后的回望,才猛然惊觉:原来,真正的天堂一直就在身后;原来,那只盛满粗茶淡饭的粗瓷大碗里,藏的才是最抚凡人心的琼浆;原来,吹拂过故乡田野的风,才是世间最温柔的抚慰。</p><p class="ql-block"> 奈何,悟时已晚。河的对岸,是永远回不去的从前,封存着童年的欢笑与少年的梦想;山的这一边,是必须无限奔赴的未来,承载着责任、生存与未知的挑战。 我就这样成了一根轴,两头挂着沉甸甸的行囊;我就这样拥有一颗心,两头承受着拉扯的疲惫。</p> <p class="ql-block"> 回得去,是幸事;回不去,是常态。但这来来往往之间,皆是人生真实的纹理。</p><p class="ql-block"> 老家,无论早晚,无论远近,它始终是我们生命的根。</p><p class="ql-block"> 你回不回得去,它都在那里。静默守候,便写满不离不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