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犯了一个错

尋 風

我曾犯了一个错

文 / 刘东文

时间：上世纪六十年代。

一

我将牛赶进了栏里。倏然，听到父亲气愤愤的对妈妈说：“黑伢子变坏了，变坏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这声音好比天上打雷一样。

我吓坏了，哪敢进屋。自己的事，自己清楚。我赶紧把牛栏门上好栓，就悄悄的躲进走廊上那堆柴草的空隙里。

这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圆圆的月亮含着淡白色的光早已挂在空中了。

我全身发抖，死死咬住衣角，生怕发出一丝声音。我想今晚劫数难逃，不是遭到父亲严厉的批评，就是拳头痛击。

妈妈一直没有说话。

我知道妈妈平时不太说话，即使说话也是简单几句。她知道父亲的脾气，既是个温和的人，也是一个很讲原则的严父。

过了许久，妈妈说话了：“你的声音能不小点？孩子听到了，还敢回这个家？”

妈妈劝父亲了。

父亲说：“不回家就不回家，还不如死去就好了。从小就这样，长大还了得！”

父亲脾气正在升温。

我家房子的右墙是用土砖砌的，墙面裂了许多缝。我躲在柴草窝里，可以通过这些缝隙清清楚楚看到里面的情形。

妈妈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个杮子。那个杮子是我特地留在书包里准备明天上学吃的。现在物证在此，我还能抵赖？

妈妈面对杮子沉思着，两泪汪汪，不时用袖子去擦流到下巴的泪水。

父亲挪了挪位置，自然自语：“这小子，怎么还不回家。”说完，往外走了出来。

父亲在走廊上站了几分钟，往周边又看了看，显然是找我，然后向牛栏屋去了。

此刻，我知道自己彻底完了，这次真的是鬼差使，不知怎样收场才好。

二

这事，还得从昨天说起。

昨天早上，我放牛回家，就听到父亲对妈妈小声说：“这么多年了，你从没穿件像样的衫，床底下那个罐子，我放了点钱，你明天拿去做件衣服吧。”

声音很小，我却听得十分清晰。

我怕上学迟到，就从水缸里打了一碗井水喝了，又从灶膛拿了两个晚上烤的红薯放在书包里。于是，光着脚丫上学去了。

学校离我们院子很近，就在马路边，拐两个弯弯就到了。我们上学，每天都在马路上行走。路面很差，全是用碎石和泥沙铺的，有的碎石很尖，若不小心就将脚板刺破了，留在身后的是一路血迹。

这时，我发现小石子在前面走着，手里还拿着一毛钱不时的高高举过头。

我很眼红，也为他高兴！

小石子和我同一个院落，只是两家房子没在一块，我们读书一般同去同回。小石子为人天真，说话俏皮，胆子够大。

此时，一个老头在前面喊道：“杮子，杮子啰，一毛钱三个，又大又甜！”

小石子听到了，一下来了劲，飞快的跑了过去说：“老头爷爷，我用一角钱能不能买到你的三个杮子啊！”

老头答道：“买得到，买得到！”

小石子做事利索，很快在箩筐里挑了三个杮子，还将其中一个杮子在衣袖上胡乱擦了几下，就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看见他吃着红彤彤的杮子，我不断的咽着口水。心想：我要有钱该多好啊！

这时，我的脑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父亲不是说他有钱藏在床底下罐子里吗？小石子有钱，还不是偷着他爹妈的。不然，他哪来的钱呢？我也要偷爹的钱，至少要偷一角，才能买到三个杮子。

此时，我的脑袋有了一个邪恶的想法。

三

昨天下午，我放牛故意晚点回来。妈妈早在牛栏门口等我了。

妈妈说：“以后放牛早点回家。”

妈妈还说：“今晚吃玉米粉拌生薯做的锅粑粑，知道你不喜欢，但也要吃点。”

为了表现自己，我立马答应了。

不一会，妈妈就坐在灶边做锅粑粑了。妈妈一边做锅粑粑；一边给我讲做锅粑粑的方法。妈妈说：吃这种锅粑粑，先要放水将切碎的薯片煮烂。然后，把玉米粉下到锅里，加点食盐，用根很长的棍子不断搅拌。火不能太急，不然就烧锅了。

妈妈一个劲给我讲解做锅粑粑的方法，可我一句话没有听进去。因为，我的一个心眼全在床底下那个罐子里。

锅粑粑很快煮熟了。我口细，在往日，这种粑粑，我是不吃的，粗糙，涩喉咙。为了不搞砸自己的计划，我大口大口的吃了半碗。然后，就到马路上玩去了。

今晚，月色很好。皎洁的月光如同一位温柔的母亲，轻轻地拥抱着大地，让人感受到一种无尽的温暖与祥和。

这时，我搬来了两根高凳放在马路边，并催促父亲取来门板放在上面。这样，我们就可以躺在门板上歇凉了。

妈妈是最后一个洗澡出来的。

马路上歇凉的人越来越多了，大都在自家门前摆上木板或其他椅子。

三娘和六婶她们来了，是来陪父亲和妈妈聊天的，只要有月亮的晚上，他们从不缺席。这样很好，我有机会作案了。

不一会，我假装睡了，妈妈就把我抱到床上去。妈妈走后，我就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来，很快找到了钱罐子。我挑了张较小的票子，借着月亮投进的光线一看：正好一毛钱。我好高兴，立马藏了起来。

这晚，我难以入眠。脑子里全是卖杮子的老头；小石子嚼杮子的神态。明天，我也可以扬扬得意一下，让小石子见识见识我的硬实力；特别是要让小石子知道人家吃杮子，自己是啥样的感觉……

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四

天不知啥时候光了，我醒来时还是被妈妈抱起来才去看牛的。

放牛回来，我与昨天一样，脸也没洗，黑乎乎的打着赤脚，拿着两个红薯走了。

一路上，我在想：老头来了吗？

其实，老头早来了，他的时间观念比我们要强，挑担早放在那棵树下。只是小石子没在一起，我非常扫兴。

我看了看老头，然后，学着小石子的模样歪着脑袋说：“老头爷爷，是一毛钱三个，还是三个一毛钱啊！”

老头眨着眼睛，笑眯眯的说：“都对，都对啊，只是你那伙计怎么还没来！”

老头提起了小石子，说明小石子没有到学校去。这时，我犯疑了，难道小石子出了问题，他买杮子的钱真的是偷来的吗？还是……我不敢想了。

不管小石子的情况如何，我眼前要做的就是吃杮子。这是我渴望很久的事。我赶紧数了一毛钱，随便挑了三个。

我按着小石子的法子，先把两个杮子装进书包里，然后，拿一个在胸襟上擦了几下就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这时，小石子来了，一脸沮丧的样子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正想在他面前得意一下，只见他一针见血的说：“你的钱是偷来的。”

被他说中了，我的脸霎时红到耳根：“你造谣，你的钱才是偷来的。”

小石子不与我争辨，漫不经心的拍了拍书包说：“不承认可以，回家挨打就行了。”

小石子给我做了结论。

今天上课，我是糊糊涂涂坐在课堂，老师讲什么：先算括号里面的，再算括号外面的，我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两个红薯被我早早干掉了，两个杮子没打半点折扣，胜利完成。只留下一个杮子放在书包里准备明天上学吃。

放学了，小石子本来离我很远，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来，显出一副鄙夷的神色对我说：“我的结论不会错，等着看！”

他老是这么说，我确实有些慌了。尽管脸上露出镇定的表情，心里就好比一只野兔子在乱抓着。我真有点犯悔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也许妈妈会极力护着我。

五

现在，父亲和妈妈都知道我做了贼，父亲还将我放在书包里的杮子搜了出来，摆在那张陈旧破烂的|书桌上。

父亲的气还没消，在堂屋里踱来踱去。我怕父亲那双锐利的眼睛及多茧的拳头，始终躲在柴草窝里不敢出来。

今晚，天很黑。月亮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只有几颗星星在疲倦的闪着，时而钻进云层里。整个天空灰蒙蒙的。

院子里除了老李家的狗在拼命狂吠外，还有罗家氹时而传来几阵怪鸟声。蟋蟀也不叫了。整个院落显得阴森恐怖。

在我们乡下，晚上听到狗叫声，特别是叫的不同寻常，说明这地方不干净了，恐有新魂出现，或有亡者路过。

妈妈听了，比谁都急，生怕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于是，对父亲发起脾气来。

妈妈指着父亲说：“若是孩子有啥事，我这条命就跟你拼了。”

父亲没有说话，睁着两眼，似乎在辨别我躲在啥地方。间或长长的吐口气。父亲觉得事情比较严重了，脸色没有先前那么恶意。他背着双手，在屋外又寻了一遍，可偏偏不去堆放柴草的地方找。

现在，我只能这样，任由父亲寻着，就是不出来，若是找到了，听天由命。

妈妈的哭声一句比一句大，仿佛老天爷垂怜她，整个屋子凄凉悲伤。我从没看到妈妈这样哭过，在微弱的油灯下，妈妈不断的用衣䄂擦着眼泪。

我不能看着妈妈哭下去了，低着头，垂着双手走了出来。妈妈见了，马上露出了惊喜，心疼的把我搂在怀里。

父亲过来了，脸儿挂了一丝笑容。

父亲说：“要钱就跟爹说一句，做小偷不光彩。今天，要你妈妈去做件衣服，发现就少了一角钱。”

父亲说话温和多了：“看你是初犯，就不责罚你了，若有下次决不纵容！”

这时，我立马跪在妈妈膝下：“妈，不会有下次了，请爹爹原谅我吧。”

我说完，抬起手用袖子给妈妈轻轻的试擦眼泪。这一擦，妈妈的眼泪又“簌簌”的流了出来。这次不是悲泪，是喜泪，因为妈妈看到自己的孩子懂事了。

这时，我不知道小石子从哪儿冒了出来，他指着我的鼻梁说：“滋味怎么样！还是不错嘛，比我更惨哦！”

小石子说完，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我被小石子说的目瞪口呆，一时语塞。看见他傲慢的样子，我狠狠的喷了一句：“我们走着瞧吧，看谁进步快！”

2024年10月作于家乡

作者简介

刘东文，笔名：刘智先、夜里耕。湖南省隆回县人。早年从教，喜爱文学，善于研究民俗文化。特别是对风水颇有特长。如果您喜欢我的作品，可以在百度、浏览器等网络搜索《刘智先说风水》或《刘智先吧》都可以获得您要问的答案。

电话、微信同号：13973981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