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埠的墨香

鲁风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世间有些地方,是注定要留下来的。不是因为风景,不是因为财富,是因为有一些手艺,需要一代一代的人,用一生的时间,去传承,去守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门手艺,藏着一代代人的心血,一群人的生计,一个村庄的记忆,六百年的风霜。杨家埠便是这个地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来的时候,是个冬日的午后。天是灰蒙蒙的,有些薄薄的云,太阳在云后面,透出淡淡的光,像一块旧旧的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潍坊市区往东北走,路渐渐窄了,两旁是些老旧的房子,灰瓦青砖,不高,也不张扬,却有一种沉沉的、稳稳的气派。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看见一片仿古的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静静地卧着。这便是杨家埠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进村口,首先看见的是一座高大的牌坊,上面写着四个字:杨家埠村。字是金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有些耀眼。牌坊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古街,两旁是些老式的店铺,门板是木头的,漆着暗红的颜色,有些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店铺的门前,挂着各式各样的风筝,有蝴蝶,有蜻蜓,有老鹰,有蜈蚣,五颜六色的,在风里轻轻地摇着,像是要飞起来似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说话的声音也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有几家店门开着,可以看见里面的人在忙着什么。有的是在扎风筝,竹子削得细细的,一根一根地扎成骨架;有的是在印年画,木版上涂着颜料,覆上纸,用棕刷轻轻一刷,一幅年画便印好了。那墨香混着纸香,从门里飘出来,淡淡的,悠悠的,像是六百年的光阴,都在那香气里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顺着古街慢慢地走,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便看见了那三棵老槐树。它们站在那里,像三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静静地守望着这个村庄。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片一片的,像老人的手,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可它们还是活着,还是长着叶子,春天发新芽,秋天落黄叶。风过时,那叶子便哗哗地响,像是在低低地说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村里的人说,这三棵老槐树,是杨家埠的始祖杨伯达亲手种下的。那是明朝洪武二年的事,距今已经六百五十多年了。六百五十多年。那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光啊。足够一个朝代兴起又灭亡,足够一座城池建起又倾颓,足够一个人出生又死去,死去又被遗忘。可这三棵槐树,却一直在这里,一年一年地,长着叶子,落着叶子,等着下一个来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交错的枝桠,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动。六百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曾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刚刚种下的小树苗,心里想着什么呢?他想的是,这些树能活多久?他想的是,他的子孙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多久?还是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安安静静地种下了它们,然后继续去做他的年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些树活下来了,这个村庄活下来了,那些年画也活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起杨伯达,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他是四川梓潼县人。梓潼那个地方,自古便是经济文化的通衢之地,雕版印刷的中心。杨伯达从小就有一身雕版绘画的好手艺,刻起版来,刀法精准,线条流畅,在当地是出了名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他没有在那个地方待一辈子。元朝末年,天下大乱。兵荒马乱的年月,哪里都待不住人。杨伯达带着一家老小,背井离乡,踏上了漫漫的东迁之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们走啊走,走了不知道多少天,终于走到了山东,走到了潍州,走到了浞水西岸的一个小村庄。那个村庄,叫下店村。杨家埠的杨氏后人,管那里叫“老庄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的下店村,只是一片荒凉的土地,几间茅草屋,几户穷苦人家。杨伯达一家初来乍到,什么也没有,只能重操旧业,以刻印年画为生。他用木头刻了版,用手工调了颜料,一张一张地印,一张一张地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起初,他印的是《三代宗亲》,那是祭祖用的年画,家家户户都需要的。后来又印门神,印灶王,印财神。那些画虽然简单,却画得用心,刻得精细,慢慢地,便有人买了,有人传了,有人夸了。最让他出名的,是一张叫《民子山》的年画,和一张叫《二月二》的年画。《二月二》画的是皇帝扶犁耕田的场景,画上配着一首诗:二月二,龙抬头,万岁皇帝使金牛。正宫娘娘来送饭,保佑黎民天下收。那画里有一种深沉的祈愿:愿天下太平,愿风调雨顺,愿百姓都能吃饱饭。那是一个从战乱中走过来的人,对和平最深切的渴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伯达在下店村住了很多年。他和他的子孙们,三代同堂,一起刻版,一起印画,一起卖画。明洪武三十年,他们创办了杨家埠第一个年画作坊,取名叫“同顺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年,距离他们离开四川,已经三十一年了。三十一年。当年那个背井离乡的中年人,已经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看着那些成家立业的子孙,看着那些摆满屋子的画版,看着那些从各地赶来买画的人,心里应该是欣慰的罢。他没有白来,没有白活,没有白做。他的手艺传下去了,他的血脉传下去了,他的这个小小的家业,也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知道他去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六百年后,会有一个陌生人,站在他亲手种下的槐树下,想着他的故事。但我想,他应该是在乎的。不然,他为什么要种那些槐树呢?槐树长得慢,活得很,要很多很多年,才能长成参天大树。他种下它们,就是在等。等后来的人,看见它们,想起他,想起那些远道而来的日子,想起那些刻版印画的日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就是传承了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人走了,可他的手艺留下了,他的故事留下了,他种的树留下了。后来的人,看着那些树,摸着那些版,印着那些画,就仿佛还能看见他,听见他,感觉到他。</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家埠的年画,是从明朝开始的。明初的时候,只有一家作坊,就是杨伯达创办的同顺堂。到了明隆庆二年,已经发展到了几十家。再到清乾隆六十年,便有了一百五十多家。那是最繁华的时候,人称“画版千种,作坊百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清末,更是鼎盛,号称“画种上千,画版上万”,一年能卖出一亿三千五百万张年画。一亿三千五百万张。那是一个什么概念?那是家家户户的门上,贴的都是杨家埠的年画;是千里之外的边疆,贴的也是杨家埠的年画;是大江南北,黄河上下,只要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杨家埠的年画。那些年画里,有门神,有灶王,有财神,有观音。有秦琼敬德,有神荼郁垒,有张仙射狗,有刘海戏蟾。有《年年有鱼》,有《五福捧寿》,有《榴开百子》,有《鹿鹤同春》。有《三国故事》,有《水浒人物》,有《西游记》,有《封神榜》。有山水花鸟,有时事新闻,有男十忙,女十忙。什么都有,什么都画,什么都印。只要老百姓喜欢的,只要老百姓需要的,他们都刻,都印,都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年画博物馆里,看见那些几百年前的老版。它们被小心翼翼地收藏着,有的已经裂了,有的已经缺了角,可那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可辨。那些线条,有的粗犷,有的细腻,有的刚劲,有的柔美。它们是几百年前的某一个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个人,也许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也许是一个正当壮年的汉子,也许是一个刚刚学艺的少年。他不知道他的版会被保存多久,会被多少人看见,会被印成多少张画。他只是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刻着,刻着他的日子,刻着他的心事,刻着他那个时代的风霜雨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地抚摸着那些版。当然摸不到,可我觉得我摸到了。摸到了那些木头温温的、沉沉的质地,摸到了那些刻痕深深浅浅的纹理,摸到了那些几百年前的人,留在上面的手温。博物馆里有一块版,刻的是《民子山》。那是杨伯达的作品,是杨家埠最早的年画之一。版上的线条,简简单单的,朴朴素素的,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那是一种刚刚起步时的朴素,一种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要试一试的朴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着那块版,忽然想起那些从四川一路走来的先人。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一身手艺,一颗不肯认输的心。他们用这双手,刻出了一块又一块的版,印出了一张又一张的画,养活了一家又一家的老小,开创了一个又一个的时代。这就是杨家埠的年画了。它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不是文人雅士的把玩,不是博物馆里供人瞻仰的陈列。它是老百姓的年画,是贴在门上的,贴在墙上的,贴在灶台上的。它陪着老百姓过年,陪着老百姓过日子,陪着老百姓走过那些平平淡淡的、却又实实在在的每一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博物馆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可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那是一个小小的店面,离大观园不远,二十平方米左右的空间里,挂满了风筝,堆满了年画,浓郁的民间艺术气息扑面而来。店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五个字:杨付涛年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工作台前伏着,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在一块梨木版上刻着什么。他没有抬头,只是专心致志地刻着。刻刀的刀尖,在木版上游走,时而直行,时而转弯,时而停顿。木屑如雪花般纷纷飘落,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衣服上,落在工作台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叫杨付涛,是杨家埠“同顺德画店”的第二十代传人。我在旁边站了很久,不敢出声。等他刻完一刀,抬起头来,我才轻轻地叫了一声:“杨老师。”他笑了,那笑容憨憨的,暖暖的,像是这冬日里的一缕阳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放下刻刀,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木屑,说:“来,看看。”他给我看他的版。那些版,是他四十年来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有《秦琼敬德》,有《神荼郁垒》,有《呼家将条屏》,有《三国故事》。他告诉我,他一共刻了八百多套,三千多块版。三千多块版。那是多少刀?那是多少天?那是多少年?他给我看他用过的那把刻刀。那把刀,是他父亲传给他的。刀柄已经被磨得光光滑滑的,泛着温润的光。刀刃只有不到两厘米宽,却锋利无比。他握着那把刀,就像是握着他父亲的温度,握着他父亲的心血,握着他父亲一辈子的坚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父亲叫杨洛书,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命名的“民间工艺美术大师”。老爷子生前,也是一辈子刻版印画,直到八九十岁了,还每天伏在工作台前,一刻就是大半天。他去世的时候,留给杨付涛的,就是这把刻刀,和那一屋子的版。我问杨付涛:“您父亲有没有对您说过什么,让您特别难忘的话?”他想了想,说:“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总得有人接着做下去。’”总得有人接着做下去。这句话,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了,重得像是压在心里一辈子。是啊,总得有人接着做下去。不做,这手艺就断了;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那些几百年的版,那些几百年的技艺,那些几百年的记忆,就会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飘到哪里去了。所以他要接着做。他的儿子也要接着做。他的儿媳也要接着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个在旁边的桌子上,正拿着棕刷刷颜料的年轻女子,就是他的儿媳。她已经学会了全部的技艺,从刻版到印刷,样样都会。她刻的版,她印的画,和那些几百年前的老版,放在一起,几乎分不出来。我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又有些暖暖的。这是一条多么长的路啊,从明朝的杨伯达,到清朝的同顺德,到民国的杨洛书,到今天杨付涛和他的儿子儿媳。二十代人了,六百多年了,这条路还在走,这手艺还在传,这盏灯还在亮着。在杨家埠,和年画一起传下来的,还有风筝。杨家埠的风筝,和年画是“姊妹艺术”。它们同时兴起,互为补充,共同发展。明初的时候,人们用印年画的纸和颜料,扎成风筝,在春天的田野上放。</p> <p class="ql-block">起初只是自娱自乐,后来便成了买卖。到了清朝乾隆年间,风筝已经成了当地重要的手工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家埠的风筝,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它是和年画长在一起的。那些风筝上的图案,就是年画上的图案;那些风筝上的色彩,就是年画上的色彩;那些风筝上的故事,就是年画上的故事。所以人们说,杨家埠的风筝,“挂在墙上是年画,放到天上是风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风筝博物馆里,看见了各式各样的风筝。有硬翅的,有软翅的,有串式的,有板式的,有立体的,有动态的。最大的是龙头蜈蚣,三百多米长,飞在天上,像一条真正的龙。最小的是掌中燕,只有巴掌大,却五脏俱全,什么都有。那些风筝上画着的,都是些吉祥的东西。有蝙蝠,象征着福;有鹿,象征着禄;有寿桃,象征着寿;有喜鹊,象征着喜。有鱼,象征着年年有余;有牡丹,象征着花开富贵;有石榴,象征着多子多孙;有葫芦,象征着福禄双全。那些画,用色大胆,对比强烈,红是红,绿是绿,黄是黄,紫是紫,鲜艳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似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讲解员告诉我,杨家埠风筝的扎制方法,有一套完整的技艺,叫做“扎、糊、绘、放”四艺。扎,是用竹子扎成骨架,讲究的是左右对称,误差不过毫米。糊,是把纸或绢糊在骨架上,讲究的是平整紧实,没有一丝褶皱。绘,是画上图案,讲究的是线条流畅,色彩鲜艳。放,是试飞调试,讲究的是起飞平稳,姿态优美。四艺之中,最难的是绘。因为绘的图案,要符合年画的标准,又要适应风筝的形状,还要在天空中看得清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家埠的艺人,想了许多办法。他们把人物画得头大身子小,这样在远处也能看清眉眼。他们把色彩画得鲜艳浓烈,这样在天上也不会褪色。他们把线条画得粗犷有力,这样在风里也不会模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讲解员说,杨家埠的风筝,有一句口诀,叫“紫是骨头绿是筋,配上红黄画才新”。紫是骨头,是支撑;绿是筋,是连接;红和黄,是血肉,是灵魂。有了这些,风筝才是活的,才是杨家埠的。我站在那些风筝下面,仰着头,看着它们。它们静静地挂在那里,没有风,不能飞。可我能想象,当春天来临,当风吹起,当它们飞上天空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幅景象。那满天的风筝,五颜六色的,大大小小的,远远近近的,像一群彩色的鸟,在天上自由地飞。而那些在地上放风筝的人,仰着头,牵着线,笑着,喊着,跑着,像是回到了童年,回到了最无忧无虑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那三棵老槐树下。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印出细细碎碎的光斑。有鸟在枝头叫着,声音脆脆的,像是无数个小铃铛在响。树下有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晒着太阳,聊着天。他们说的是当地的土话,我听不太懂,可那说话的语调,是悠悠的,慢慢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河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听他们聊。一个老人说,今年春天来得早,槐树发了许多新芽。另一个老人说,他小时候,这些树就这么粗,现在他都八十多了,这些树还是这么粗。又一个老人说,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也在这树下玩过。那些话,平平淡淡的,可听在耳朵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六百年了。多少人在这树下走过,多少人在这树下歇过,多少人在这树下说过话,多少人在这树下许过愿。那些人都走了,不在了,可这些树还在。它们看着他们走,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老去,看着他们死去。它们什么都不说,可它们什么都知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走到最近的那棵槐树下,伸出手,摸着它的树干。那树干是粗糙的,裂成一片一片的,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可那粗糙里,有一种温温的、沉沉的温度,像是积攒了六百年的阳光。我想起那个传说。说是当年杨伯达兄弟三人,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下出发,迁往山东。临走的时候,一位老人送给他们三包东西,用黄绢包着,里面掺着家槐的种子。老人说,槐树是怀家的意思,种下它,就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杨伯达来到潍州,在下店村落了脚。后来迁到杨家埠,便在村庄的四周,种下了九棵槐树。那些槐树,是建村的见证,是扎根的象征,是对故乡的怀念,是对后代的期许。如今,九棵槐树,只剩这三棵了。可这三棵,还在活着,还在长着,还在看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杨付涛说过的那句话:“总得有人接着做下去。”是啊,总得有人接着做下去。就像这些槐树,总得有人接着种下去;就像这些手艺,总得有人接着传下去;就像这个村庄,总得有人接着住下去。不做,就断了;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这也许就是杨家埠的魂罢。不在那些古老的画版里,不在那些精美的风筝里,不在那些热闹的庙会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这三棵老槐树里。在它们默默的守望里。在它们六百年的等待里。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那片仿古的建筑染成了金红色。那金红色是温温的、柔柔的,像是有人用最软的笔,蘸了最淡的颜料,一笔一笔地涂上去的。店铺门前的风筝,还在风里轻轻地摇着,像是在和这一天告别。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三棵老槐树,在夕阳里,成了三个黑黑的剪影,高高的,大大的,像是三个守护神,守着这个村庄,守着这些手艺,守着那些几百年的故事。有风吹过来,带着墨香,带着纸香,带着那些古老的、朴素的气息。那气息,从明朝吹过来,从清朝吹过来,从民国吹过来,一直吹到今天,吹到我的脸上。它还会继续吹下去罢,吹到明天,吹到后天,吹到下一个六百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起杨伯达种下那些槐树的时候。他一定想不到,六百年后,会有一个陌生人,站在他种下的树下,想着他,念着他,感谢他。他一定想不到,他一手开创的这个小小的事业,会传了二十代,会活六百年。他一定想不到,那些他亲手刻的版,那些他亲手印的画,会被后人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放进博物馆里,让一代又一代的人看见,一代又一代的人感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不知道。可他还是做了。他种了那些树,刻了那些版,印了那些画,开了那个作坊,带了那些徒弟。他只是做着他该做的事,走着他该走的路。他把余下的,都交给了时间,交给了后来的人。这就是传承了罢。不需要知道结果,不需要看到未来,只需要在当下,在现在,老老实实地、本本分分地,做自己该做的事。然后把它们,交给时间,交给后来的人。后来的人,会接着做下去。一代一代的,一年一年的,一天一天的。就像那些槐树,一年一年地,长着叶子,落着叶子,等着下一个来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深了。窗外的月光,淡淡的,凉凉的,像一池水。我在这水里,沉沉睡去。梦见自己又站在那三棵槐树下,阳光正好,风正好,有鸟在枝头叫着。杨伯达从远处走来,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块刻板,对我笑了笑,又走了。他走得很慢,可我知道,他不会停。他会一直走下去,走进下一个六百年。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看着他的背影,把他讲过一遍又一遍的故事,再讲一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