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 · 空山雲語憶慈親

慕牧（孫競光）

空山十載寂無聲，


雲語低回寄舊情。


莫向幽林尋親影，


清風過處是慈名。

空山云语：母亲十周年祭

十年光阴，于浩浩岁月长河，不过弹指须臾。可于我而言，这三千六百余个日夜，是一场漫长孤寂的跋涉。每每山风穿谷而过，裹挟着山间草木清芬拂面，我始终笃定，那是您栖于云端，轻声与我絮语。母亲，您离去的第一个十年，我立于这鹭岛山海之间，终于读懂了空山流云的万般私语。

此生最深的记忆，永远与这片山海、与您紧紧相依。那时青山葱茏，沧海温柔，不曾有空山寂寥、碧海苍茫，而您，便是这山海天地间最温暖明媚的底色。您伴我朝暮晨昏，伴我山海朝夕，人间烟火，皆因您而温柔。我是在您就读厦门医学院时怀上的，在最后实习阶段您为了我放弃了临床实习，最终与医生资格失之交臂。但您很淡然，您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山有灵韵，云有初心。年少懵懂，我未曾深谙其中深意，只牢牢记得，您掌心轻轻抚过我的眉眼额头，便能熨平我的惶恐不安，抚平岁月所有的褶皱斑驳。

后来，您化作了山间流云、幽谷轻雾，隐入了这方朝夕相伴的山海。初别数载，我常登高凭栏，极目云海翻涌，执着地在缥缈云雾里，寻觅您依稀的身影。我对着空谷声声呼唤，回应我的，唯有松风呜咽、空谷回声，满是无尽寂寥。彼时的空山，是彻彻底底的空，空得人心惶然，空得满腔思念无处安放，空得滚烫热泪亦无枝可栖。我曾怨青山沉默不语，怨沧海冷寂无情，为何吝啬一场相逢，连一缕清晰的梦影，都不肯予我念想。

时光如溪，静静奔流十载，冲刷掉心底尖锐刺骨的痛楚，也沉淀出岁月温润通透的安宁。不知从哪一个晨昏开始，我不再执着于云中寻影、梦里相逢。我学着您从前的模样，静坐山石，听风过山林，听雨落尘间，看天边云卷云舒、自在浮沉。

我终于幡然顿悟，您从未真正远离。您是拂过我眉眼的温柔晚风，是穿透枝叶洒落人间的细碎光斑，是漫天云絮里，最轻柔、最深情的一句叮咛。您褪去人间烟火的具象身形，化作空山一草一木、山川一风一露，化作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温柔气息。您予我的爱意，不再是朝夕相伴的悉心呵护，而是融于山海、藏于岁月，浩瀚无声、岁岁绵长的永恒陪伴。

母亲，十年遥祭，不复悲戚，不再哀啼。我静坐空山，为您斟一盏清茶，敬十年人间风霜，敬十年岁岁思念，亦敬这十年光阴沉淀的释然与通透。云聚云散皆天意，潮起潮落是寻常。我终于懂得，生死从不是别离，只是生命另一种温柔的流转。您栖于空山云海，得岁月清宁，获天地自由；而我，亦在岁岁云语、漫漫山海中，寻得与您岁岁重逢的温柔归途。

山风再起，松涛簌簌，云影悠悠。我闭目凝神，心怀安然笑意，静静聆听空山云语的轻声絮语。

风声入耳，云语入心，恰似您温柔叮咛，岁岁年年，不曾消散：孩子，平安顺遂，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