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照人生路的词语——我的孝心

嫣尔

母亲八十六岁生辰时，我亲手点亮了她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烛火映红了母亲的脸，她看着围在身边的儿女与孙辈们，幸福地眯起了双眼：“谢谢你们的孝心！”听到“孝心”两字时，我的心湖瞬间泛起了涟漪，它如眼前的烛光，照见了我过往的岁月，照见了我年少时的粗浅、懵懂，中年时的沉淀、醒悟，照见了岁月里那些不能弥补的愧疚。

年少时，认为不忤逆长辈的意愿，在学校好好读书，考出好成绩就是对长辈最大的孝心。因此，我一直是长辈眼中的乖乖女。长大成家后，觉得不给父母添麻烦，在物质上满足父母的需求，就是孝心，而从未静下心来，体验、理解父母在岁月中的苦难和不易。

十七岁那年自己高考落榜，母亲替我做了决定，把一纸招工通知书放在我面前。我想复读再考大学的愿望，变成了泡影，我不由得对母亲生出了怨怼之心，怪母亲目光短浅，掐断了我梦想的翅膀。虽我也知道家里上有外公外婆需赡养，下有弟妹需培养，经济上有难处，我恨的是母亲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替我作了决定。

这种怨恨，久久未能释怀。我除了节假日给父母买点礼物，疏于与父母交流和沟通。

有次，母亲炖了半只鸡来厂里看我，刚进厂不久的我，对工作环境极度不适，情绪低落。当时，母亲看我添了些新衣服，婉转地批评我，不要过多地把精力放在打扮上，多些时间投入读书学习中提升自己。此刻，我多日积累的委屈与怨恨一下子爆发出来，认为母亲思想古板，对我要求严苛，不关心、体谅自己……母亲倒鸡汤的手一下僵住了，最后把鸡汤轻轻地放在桌上，说了声：“趁热吃，冷了味道不好。”就匆匆离去。走时，母亲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到母亲眼中有泪光，但我冷漠地没起身追出去。

我认定自己节日尽到礼数，就算恪守孝心，完全没有察觉母亲伤心的神情，及一个母亲对子女的期许。

结婚后，我随丈夫调外地工作。每年只节假日回乡探望父母，每次回家，都买一份厚礼。平时由于忙工作、忙生活等琐事，常忽略了给父母打电话报平安，忘记了年事渐高的父母也需要安慰和关心。

而父母却时刻记挂着远方女儿的安康，当母亲在电话里反复嘱咐我照顾好自己时，我总有些不耐烦，更没有觉察父母唠叨后面的那份深沉的牵挂。

我真正转变对母亲的态度是在外婆生病离世的阶段。那时母亲还没退休，外婆得的是胰腺癌，走前的一个月还摔断了腿，彼时，我远在外地，兄妹也都离家参加了工作。母亲每天奔波在学校和家之间，为外婆喂饭擦身，端屎端尿，按摩缓解疼痛。晚上，整夜陪在外婆身边，累得不堪重负，白发与皱纹一下子添了很多。外婆走时，很安详，拉着母亲的手说：“你是最有孝心的女儿。”孝心就像蜡烛一样，需燃烧自己一部分，才能温暖别人。

外婆走后，母亲也病倒了，我赶回老家探望时，为母亲洗了脚，我轻轻地抚摸着这双青筋饱绽的脚，这双脚走过无数我没有走过的路，它踏过岁月里的风霜，走过雨水里的泥泞，这双脚为家庭撑起了一片天空，也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留下了坚实的步伐，母亲的一生太不容易了。我为自己曾经的狭隘的想法感到惭愧

也许，中年的醒悟来得太晚，在我回到父母身边的第三年，父亲匆匆离世。在机关工作了一辈子的父亲，话不多，在我回老家后的这些日子里，无数个早晨有父亲默默给我送早点的身影，为我分担力所能及家务琐事。父亲最后一次给我送早餐是病前半个月的早上，父亲递豆浆和包子的手有些微微颤抖，脸上的老年斑也更深了，父亲笑着温和地看着我说：周末他和母亲想一起去城市广场看樱花，问我是否一起去，我接过父亲手中的早点，头也不抬地答应着，后终因另有应酬未去成。我以为来日方长，等空了陪父亲去外面旅游；等有空了陪父亲回趟老家；等有空了陪他去看场电影；等有空了……可父亲只等了一场空！我在父亲的坟前哭得撕心裂肺，但最多的眼泪也冲刷不掉内心的悔恨。

现在，母亲也到了耄耋之年，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家，她的世界越来越小，小到只有子女，她常在窗前一坐就是半天，我知道她在盼儿女探视的身影，她的行动越来越迟缓，身体每况愈下，身边虽有保姆侍候，但终究不是她想要的陪伴。我再不想给自己留遗憾，只要有时间我就过去陪她，给她梳梳头，捶捶背，念念报纸，用轮椅推她去公园晒太阳……

我不再厌烦母亲的唠唠叨叨，坐在她对面听她讲了一遍又一遍教书育人的故事；也不再责怪母亲的过分节俭，她总是把剩菜偷偷放回冰箱；允许她像个小孩般任性地在我面前撒娇。每当看到母亲露出孩童般的笑容，方知亲情的陪伴胜过任何保健品，也觉得孝心两字就有了安放之处。

一个多月前，老妈摔了一跤，行动不便，保姆又请辞，当我再想叫护工时，母亲的眼神忧伤而落寂，继而眼眶发红。我知道母亲内心渴望女儿陪伴在身边，只是不愿累着我。我决定亲力亲为，我明白，自己也该到了像蜡烛一样，用自己的光，去点亮母亲身边的路。

这一缕名为孝心的烛光，曾驱散了我思想里的狭隘与自私，如今，这缕烛光也照亮我每一次通往母亲家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