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酿作华夏韵 ‍ 盛夏入词生清凉 ‍—读美籍华人赵海琳的《如梦令•盛夏十趣》

叶子青青

我和赵海琳女士（网名琳琅），同在《雅韵流芳·我爱古诗词》圈子习作古典诗词，本无太多交集。得知她是美籍华人后，我多年的外事与侨务工作经历顿生共鸣。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她便赴美侨居，在语言文化迥异的环境中，对母语还能保留多少情愫？然而，当我研读她的诗词时，疑虑顿消。她深厚的中文底蕴与娴熟的汉语驾驭能力，以及作品承载的挚爱深深打动了我。她现任美国诗联书画协会副会长，并在多国游历中自觉传播中华文化，令人起敬。仅从这组《如梦令•盛夏十趣》，便可见其古典诗词造诣之一斑。 　　 细读这组词，恍若溽热夏日饮下一盏明前绿茶，齿颊生香，清凉直透心脾。作者以《如梦令》为载体，截取十种盛夏生活片段，编织出一幅兼具古典意蕴与现代生活气息的夏日长卷。 《如梦令》体制短小，全押仄韵，长短句式错落有致，结尾两字叠词戛然而止，自带回环往复的音韵之美。要在严苛的格律内写出十首不落窠臼、各具风情的佳作，实非易事。这组词的成功，在于作者深谙古典格律与意象，又巧妙融入现代生活气息，真正做到了“旧瓶装新酒”，且酒香醇厚。 一、意象重构：从“悲秋伤夏”到“寻趣赏幽” 盛夏之作，极易写得苦热焦躁。而在这组词中，作者一扫夏日的烦闷与焦灼，以“趣”字为核心，将炎热转化为审美背景，采来种种清凉、幽静、闲适的意象。 开篇《临池赏荷》为一组词作定下了清雅基调。“碧水红蕖相映。风送暗香魂醒。”是对传统荷花意象的轻巧化用。作者没有刻意去拔高它的道德寓意，而是聚焦于“暗香”与“魂醒”的感官体验，且“魂醒”二字下得极重，读到此处，让夏日里燥热的人面对自然之美，顿生灵魂复苏的快意。结句：“清影。清影。凉意自生尘境”，将视觉的红绿相映转化为心理上的凉意，完成了从生理到精神的升华。 《听蝉鸣夏》极具巧思。蝉鸣在古诗中多带悲凉凄切之意，而此词反其道而行之，“柳上时闻清调。声断碧空云杪”，“清调”一出，烦闷尽扫。“欲问暑何凉，却道绿阴正好。”化用了杨万里“夏日炎炎正好眠”的理趣，而结尾“知了。知了。催动荷花多少。”堪称神来之笔。“知了”既是蝉的俗名，在字面上又构成了“知晓了”的动态语意。更妙的是“催动荷花多少”，运用了通感的手法，将听觉（蝉鸣）与视觉（红荷）打通。且一个“催”字，赋予了蝉以生命的动感，仿佛夏天的热烈皆是由蝉鸣催生出来的。这种活泼泼的语言，让人读来不禁莞尔。 二、视角切入：现代心理与日常审美的升华 即便是写传统的避暑题材，作者也善于捕捉现代人的微妙心理。《绿荫纳凉》中“蝉噪反添幽籁”，深得王籍“蝉噪林逾静”的精髓。作者不写静，而写蝉噪，反衬出绿荫下的幽谧。“分茶，”是宋人雅事，而“闲看烟扶云态”则是现代人放空自我、回归自然的写照。 《悦水嬉游》凸显了“动静相宜，物我交融”的空灵意境与流畅韵致。词人将水拟作“琉璃净镜”，极显澄澈之美；“笑与浪花共泳”的动感，生机盎然。“一任”“浑忘”二词是点睛之笔，精准勾勒出词人忘却尘俗羁绊的酣畅与超脱，境界顿出。结句“俄顷”叠唱，巧妙过渡至“鸥声闲听”，由入水的喧闹自然转入听鸥的静谧。全词无一字刻意说理，却于清波白鸥间尽显天人合一的禅意与生命的自适，词约而意丰。 《溪山避暑》是这组词中意境最为深邃的一首。“玉漱泉鸣幽谷。苔径曲通小屋。枕瀑卧松根，翠影四时浮绿。”可谓句句皆画，字字带寒。“玉漱”写泉水的清冽晶莹，“枕瀑”写人与自然的极度亲近，而“翠影四时浮绿”则打破了时间的界限，在这避暑的幽谷中，仿佛四季皆绿。结句“云宿。云宿。梦共鹤声断续””，将云拟人化，鹤声入梦，营造出一种仙风道骨的出世之感，是全组词中的翘楚。 三、语言的张力：古典词汇与现代语感的碰撞 用古典诗词的形式书写现代生活，语言的调配是最大的难题。这组词在语言的锻造上，展现出作者不错的驾驭能力，既有古典词汇的底蕴，又不乏现代语感的渗透。 《雨过蛙喧》就展现其炼字生动，声色俱佳，极富画面感。上片以“红绿随风轻晃”写视觉，色彩明丽；“香散伴珠飞”尤为精妙，将无形之香气与有形之雨珠（荷上水珠）共同飞舞，打通了感官界限，极具诗意。下片转写听觉，“清唱”叠句，既模拟了蛙鼓此起彼伏的节奏，又拟人化地赋予雨后生物以闲情雅致。结句“惊起睡鸳三两”以动衬静，由听觉瞬间转入视觉的动态捕捉，使原本静谧的荷塘顿生生机。全词动静相衬，清新自然，颇得宋词小令灵动之趣。 再说《碗盛清凉》，吃冰镇饮品是现代很普通很具像的生活细节，如何使它具有古典文学的审美呢？作者一笔“冰镇新凉几许。蜜色透凝晶露。”把极具现代生活气息，又极符合古典审美和盘托出。“一啜沁心魂，恍若雪飞炎宇。”想象力极为丰富，将夏日饮冰的痛快淋漓写得入木三分。“休去。休去。如入水云深处。”结句由实入虚，从一碗冰饮升华到精神的归宿，余味悠长。 《夜游古镇》则展现了另一种语境。“纸伞旗袍深巷。酒市卖花声响。”由此交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民国风情画，亦是现代江南古镇的写照。“碧水月星摇，风送荷香心敞。”写景极美。而结句“回望。回望。一阕宋词已酿。”不仅点出了古镇的历史底蕴，更道出了诗词创作的真谛——所有的经历与感受，最终都在回望中酿成了词。此等自我指涉的写法，颇见匠心。 四、情感的脉络：从闲适到苦热的多重变奏 “十趣”虽皆写夏日，但情感并非一成不变。作者没有一味地沉溺于文人的闲雅，亦真实地书写了夏日的另一面——苦热与期盼。 《汗涔炙夜》是全组词中色调最暖、氛围最闷的一首。“榴火照红人面。长昼炎蒸目眩。”起笔便勾勒出盛夏夜晚的闷热似蒸难耐。接着“挥汗月黄昏，纨扇可怜风软。”将人在酷暑中的无奈刻画得入木三分，“可怜”二字在这里是“可惜、不足以”之意，纨扇虽在，但风，太软，无济于事。结句“蛙唤。蛙唤。欲问甘霖谁遣。”由闷热转为对雨的渴望，蛙声成了呼唤甘霖的使者，情感层层递进，写出了夏夜的真实体验。 而在写苦热之后，《放舟漂流》则是一种情感的释放。“碧水顺流而下。挂练腾云珠酒。”水流的湍急与浪花的飞溅，一扫前一首的闷热。“雾里艇任风，笑指群山奔马。”在全组词中最具豪放气象，人在快艇上，群山如马一般向后飞奔，充满了生命的张力与速度感。“凉夏。凉夏。雪浪湿沾裙衩。”结句落脚于“凉”，与上一首的“炎蒸”形成完美闭环，也回归了盛夏寻趣的主题。 综上所述，这是一次成功的夏日古典诗词书写。作者不仅做到了形式上的合辙押韵、炼字凝句清雅，更在精神上接续了宋词的余韵。十阕词如十把不同角度的折扇，扇去了现代生活的浮躁，展卷自生清凉，为我们展开了一个充满诗意的清雅生境。 附．赵海琳女士（琳琅）的原玉： 1、如梦令·临池赏荷 碧水红蕖相映。风送暗香魂醒。 轻步小桥东，心共玉人闲静。 清影。清影。凉意自生尘境。 2、如梦令·绿荫纳凉 风过婆娑绿海。蝉噪反添幽籁。 荫下共分茶，闲看烟扶云态。 慵怠。慵怠。一枕竹床凉快。 　　 3、如梦令·听蝉鸣夏 柳上时闻清调。声断碧空云杪。 欲问暑何凉，却道绿阴正好。 知了。知了。催动荷花多少。 4、如梦令·雨过蛙喧 雨过荷塘水涨。红绿随风轻晃。 香散伴珠飞，蛙鼓声声堤上。 清唱。清唱。惊起睡鸳三两。 5、如梦令·悦水嬉游 跃入琉璃净镜。笑与浪花共泳。 一任枕清波，浑忘日斜人影。 俄顷。俄顷。身畔鸥声闲听。 6、如梦令·碗盛清凉 冰镇新凉几许。蜜色透凝晶露。 一啜沁心脾，恍若雪飞炎宇。 休去。休去。如入水云深处。 7、如梦令·溪山避暑 玉漱泉鸣幽谷。苔径曲通小屋。 枕瀑卧松根，翠影四时浮绿。 云宿。云宿。梦共鹤声断续。 8、如梦令·夜游古镇 纸伞旗袍深巷。酒市卖花声响。 碧水月星摇，风送荷香心敞。 回望。回望。一阕宋词已酿。 9、如梦令·汗涔炙夜 榴火照红人面。长昼炎蒸目眩。 挥汗月黄昏，纨扇可怜风软。 蛙唤。蛙唤。欲问甘霖谁遣。 10、如梦令·放舟漂流 碧水顺流而下。挂练腾云珠洒。 雾里艇任风，笑指群山奔马。 凉夏。凉夏。雪浪湿沾裙衩， 愿海琳女士和她所主持的《诗联书画协会》，用这般雅致的作品，向更多的世人展示华文的魅力！ 真诚地祝福华人们侨居快乐、安好！常回家看看！ 注：词评用图叶子青青摄。 赵海琳照片由本人提供。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