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永恒的生命礼赞（春生君摄影散文之140）

春生君

　　暮色终于缓缓沉下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初时还能分辨出浓淡的层次，继而就浑然一片了。暑热却不肯退场，仍从晒了一整日的石阶上、墙垣间蒸腾出来。

此时，静置于角落里的那盆我养了多年的昙花，正在这酷热的夏季悄然酝酿着一场关于生命与时间的盛大仪式。

与其它花卉不同，昙花这种附仙人掌类植物，不似牡丹般雍容华贵，争艳于白昼，也不似玫瑰般热烈奔放，示爱于清晨。它就像一位隐逸的君子，一位清冷的仙子，将生命最绚烂的绽放定格于子夜时分。当白日的燥热渐渐退去，清凉的夜色，便成为它唯一的舞台。

昙花的叶片是极朴实的，宽宽地散开着，边缘带着细小的波浪。花苞便从这波浪中生出。开始是米粒大小的花苞初现，约一个多月才能长成含苞欲放的花朵。这漫长的开花过程，是需要一种极致的耐心的。

当枝桠间开始垂下一个个白中透青、硕大饱满的花苞，其形状让人想起古书里描绘的“玉搔头”，却又比那更丰腴些，更沉静些。这些花苞在宽厚略带弧度、翠绿的叶茎上弯着身躯，垂首酝酿，默默积蓄着力量。

正是这漫长的等待，为它在子夜那一时刻释放出了最纯粹，最极致的美。

等候昙花开放，几乎是带着朝圣般的郑重。

当暮色一寸寸攀上窗棂，时针指向深夜，奇迹便在这一刻发生。开花的时刻选得极好，是在月光刚刚洒向花间，恰巧落在它身上的那一刻。这时，似觉一股凉意隐隐而来。不是风，风还是温燥的。不是露，露还未生。忽然间，凝滞的空气仿佛有了微妙的流动。那一个个花苞便在毫无察觉的瞬间，轻轻地、轻轻地颤了一下。

昙花花瓣的张开是极有秩序的，一层，又一层。先是外层紫红色的萼片轻轻松开怀抱，露出里面绢纱似的白。继而那莹白的花瓣便向外层层翻卷，动作轻盈优雅。每翻一卷，便带出更内里的一层，每一层都比之前更薄、更净、更透着光。待到最中心那一簇星形花蕊裹着金粉破茧而出，颤巍巍地立起来时，整朵花便成了一盏用光雕成的灯盏。那白比新雪温润，比初乳清透。那白是一种不属于尘世的白，冷艳、孤傲。

昙花整个绽放过程不过近一小时，就在这短暂的时刻，它是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惊心动魄的姿态，把深藏了一生的秘密全部摊开在月光下。

最奇妙的是，伴随着花朵的绽放，一股浓郁而不腻人的清香弥漫开来。这香气是花开一半忽地漫开的，那气味不似凡间应有。初闻时像夜雾裹着茉莉的清冷，再后，又渗出幽兰的深甜。这香气凉凉的、清冽幽远，像水般穿透了夏夜的闷热，丝丝缕缕地钻进呼吸，泌入肺腑，直抵人心的深处。我竟不敢用力吸气了，怕唐突了这幽微的馈赠。

此刻，在清幽的月光下，那怒放的花朵犹如圣洁的仙子在黑夜里翩翩起舞，开出那一树属于自己的繁华，释放出幽远的清香。

我惊奇地凝视着这一朵朵夜间的精灵，被它超凡脱俗的美所深深震撼。昙花此时也正凝视着我，用一种全然寂静的目光。

昙花的开放是短暂的，只有三、四个小时。当第一缕晨光穿透夜色，这些洁白的精灵便悄然凋零，没有留恋，没有迟疑，没有抱怨，仿佛是在完成某种使命后，毅然决然地离去。

年复一年，昙花以它自己独有的方式，在午夜里孤独的绽放，寂寞地凋零。

我怅然地望着那一朵朵挂在枝头已经干瘪的昙花，虽然鲜活不再，不复夜间的素裳雪衣，却依然透露出那份特有的傲骨与神韵，坚守着一缕残香。

昙花的生命如此短暂，却又如此蓬勃，如此从容。不能不令人顿生敬意。

佛曰：刹那即永恒。昙花以这罕见的惊鸿一现，诠释了这句话的真谛。它刹那旷世绝伦的完美绽放，足以照亮整个生命的长河，也浓缩了它对生命的全部理解一一绚烂即是告别。

今晚，我看到的不仅是转瞬即逝的花朵，而是一个关于生命本质的永恒寓言。

起身时，才发觉衣襟上染了整夜的香，淡淡的，拂之不去。石阶微凉，暑气竟不知何时褪尽了。

昙花是用一夜的倾情盛放，替我在炎夏里劈开了一道清凉的缝隙，虽只是短短一瞬，却足以让人记住这个难忘的清白干净的时辰。

夜空如洗。我仰望着那远在苍穹的星点，在暗夜的岑寂中斑驳闪烁，万般耀眼。

芳华绝代谁人识，独守空闺待晓眠。

芳华绝代难留住，月下香飘入夜眠。

背影幽幽夜朦胧，双娇联袂醉诗翁。

夜来孤月明，吐蕊白如霜。（现代. 饶宗颐）

仙姿绰约惊凡世，一瞬倾城醉满怀。

玉洁冰清尘不染，风流诗客独徘徊。

轻纱曼舞藏幽香，玉树临风醉月楼。

昙花吐蕊夜朦胧，好似天涯舞袖风。

暗夜精灵绽玉花，芳华刹那韵无涯。

寂寂昙花夜半开，婀娜月下美人来。（宋 . 菊翁）

轻纱掀娇容，夏夜月似弓。

待到夜深人寂处，琼苞乍破映窗纱。

瞬间妙影成追忆，独剩幽思绕梦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