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撮毛

我就是我

　　“一撮毛”，是姐夫所在厂里老同事，对他先父流传多年的绰号。老人右嘴角边长着一块又大又黑、厚实凸起的黑痣，痣上还长着几缕长长的黑毛。他标志性的习惯动作，便是无事闲坐时，抬手轻轻捋一捋、捏一捏嘴角这撮毛，手里常年拿着一瓶酒，时不时小口抿上几口。久而久之，这撮毛就成了老人独一无二的印记，“一撮毛”这个名号，便在厂区邻里之间广为流传。

今日我怀着感念之心，提笔以《一撮毛》为题，追忆这位平凡又难忘的老人。

与这位老人相识相知，还要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我刚大学毕业不久，几经周折，从邻县调动到大姐所在县的农村中学任教。学校离大姐所在的工厂不远，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大姐家便成了我周末停靠、温暖安心的港湾。每逢周末，我总会骑上单车，匆匆赶往大姐家中。

彼时大姐所在的大型国有企业，正处在蒸蒸日上、无比红火的鼎盛时期。可大姐家中居住条件十分简陋，只有两间直通平房，外加一间不足六平米的狭小厨房。一家三口居住本就局促拥挤，还要暂住姐夫的弟弟，再加上我这个周末前来寄居蹭饭的小舅子，屋里几乎没有多余落脚之地。屋子虽狭小简陋，却处处烟火绵长，满是温暖与温情。

常在大姐家蹭饭度日，我有幸品尝到一撮毛独一无二、远近闻名的拿手美食，也亲眼见识了老人炉火纯青、无人能及的精湛厨艺。

最先让人赞叹的，便是他出神入化的刀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身独门绝技，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练成。老人对厨具刀具格外讲究，专刀专用，绝不混用一把刀做多种用途，每一把器具都各司其职、各尽其用。剔骨斩骨有专用斧具，切肉切片有专用利刃，大小刀具琳琅满目，摆放井然有序，使用起来得心应手、挥洒自如。普通食材经过他巧手切割，形态千姿百态、精致好看，满满陈列在案板与餐盘之中。

煎、炒、焖、炸，每一道工序，他都会提前细细筹备，做好万全准备。

先说煎菜，鲤鱼炖荷包蛋是他远近闻名的招牌菜。早早将荷包蛋一个个煎好，金黄剔透、色泽诱人，一盘盘备好待用。再用菜油爆香，把鲤鱼煎得外焦里嫩，放入佐料，倒入清水炖煮，待汤汁翻滚，再放入荷包蛋小火慢煨细炖。鱼肉与蛋香相互交融、入味一体，既有河鱼的鲜嫩清甜，又有荷包蛋的浓香醇厚，色香味俱全，让人过目难忘、垂涎欲滴。

小炒，更是一撮毛最擅长、最拿手，也最受所有食客喜爱的拿手绝活。辣椒炒肉、爆炒腰花、炒杂件、小炒牛肉、青菜猪肝、香辣田螺，每一道小炒都是匠心杰作，每一份味道都凝聚着老人半生烟火与日积月累的功夫。看似平平常常的家常菜，只因火候老道、技艺纯熟、炉火纯青，便成了众人百吃不厌、念念不忘的人间美味。哪怕是桌上剩下的残羹冷炙，我也依旧格外贪恋，心甘情愿做他最忠实、长久的食客。

而油炸菜式，更是一撮毛谋生赚钱的独门心得。一斤新鲜河虾裹上面粉，下入油锅炸制，便能分出满满多盘。色泽鲜亮酥脆，口感鲜香入味，格外受食客喜爱。一盘炸河虾售价十六元，成本不过三元左右，利润十分可观。找准口味、抓住人心，自然生意长久红火。炸泥鳅、炸花生米，道道酥脆爽口，一盘盘皆是舌尖盛宴，一道道都是老人匠心独具的惊艳佳作。

但一撮毛心中始终有一杆良心秤，一辈子踏踏实实，做有底线、有良心的手艺人。鸡鸭、红烧肉这类硬菜，向来用料扎实、货真价实，分量厚道十足，让每一位来客都胃口大开、酒足饭饱。

正是凭着过硬的厨艺、忠厚坦荡的人品，老人长久赢得四方食客的喜爱与敬重，成了厂区一段流传许久的不老传奇。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用一道道烟火家常菜，温暖了漫长岁月，留下无尽回味，成为所有人心中永恒美好的回忆。

机缘巧合、耳濡目染，姐夫无意间继承了父亲一身厨艺，成了这位手艺经典的传承人，也让全家人日日都能享用如同宴席般的美味佳肴。如今每每吃到姐夫做的红烧蹄膀、糖醋排骨，眼前总会浮现那位老人：嘴角带着黑痣长须，闲暇抿着小酒，一勺一勺调配佐料，一口一口细细品尝美味，那双温润明亮的眼眸里，满是安稳与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