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昵称:春回大地</p><p class="ql-block"> 美篇编号:67089043</p> <p class="ql-block"> 今日出梅,我吃罢午饭后回到门岗,发觉商务楼的围院内,阳光煮得很浓很稠,就像一锅化不开的蜜甜。一二十天没露过脸的太阳,早已穿过云朵透过树层射下光芒,筛碎的光线,在沥青水泥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温暾的影子。此时,满世界只剩下了那一声接一声的“知了——知了——”,扯得又长又亮又响,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暑气都凝在了那一根细细的丝线上,往天上拽,拽得人心也跟着晃晃悠悠的,直要沉进那一片无边的、明晃晃的倦意里去。</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铺着麻将凉垫的椅子上,烦躁再听,那刺耳的蝉声显得十分蛮横。是不请自来,又不由分说,便占领了你耳朵的那种。起初还好是一两只试探着起个调子,“吱——”的一声,怯怯的,短促的,像是在清嗓子。随即里应外合,四面八方地响应起来了,一声高过一声,一片盖过一片,很快汇成了一股滚滚的、看不见的洪流,从梧桐树、香樟树的枝叶罅隙里倾泻下来,灌满了整个院子。那声音是纯然的亮,不带一丝杂色,亮得有些发白,有些灼眼,仿佛一捧碎银子哗啦啦撒在烧红的铁板上,溅起无数细小的、炽热的火星。我下意识地捂上耳朵,可那声音却像是能渗进皮肤似的,在你的骨子里“知了——知了——”地鸣叫着,叫得我无处可逃。</p> <p class="ql-block"> 这知了声声,搁在儿时,我们是不怕的反倒喜欢。因为这声音在乡下孩子的耳朵里,不是聒噪,倒像是一道赦令——只要它响了,漫长的暑假便算是真正地开始了。所以在大人们被这声音搅得昏昏欲睡,竹椅上一靠,蒲扇歪在一边,鼾声便和着蝉鸣高低起伏时,我们一个个小伙伴便得了机会,全像一群脱了缰的野马,蹿出门去集合。然后,我们分头循着那知了声音,仰着晒得黝黑的小脸,在树干上、在檐角下,仔仔细细地搜寻捕捉。那蝉儿倒有些机灵,听到动静常常是先噤了声,后藏在叶子的背面,只留给我们一个空的、透明的壳——知了壳,我们叫它“蝉蜕”的。那壳儿黄澄澄的,背上裂开一道缝,还保持着生前紧紧抱着树枝的姿态,乍一看像一个凝固的梦。我们小心地把它摘下来,凑在小鼻尖前嗅,当时是有一股好闻的清苦的草木气味呢。有时候,真捉住了一只“哑巴”蝉,便会用一根线拴住它的腿,看它扑棱着薄如蝉翼的翅,在头顶画着慌乱的圈儿。那“知了——知了——”的叫声,便成了我们手里一个活的、会发声的玩具。</p><p class="ql-block"> 长大后读到了古人的诗句,才知这蝉声里原来藏着那样多的意思。它可以是骆宾王狱中的悲鸣:“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那声音里沾了秋露,沉甸甸的,带着铁窗的寒。也可以是虞世南笔下的清高:“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那声音是干净的,孤峭的,是从德行的高处洒下来的。这么多的意思让我有些愕然,原来我听了那么多年的,同一片林子里的、同一阵暑气里的蝉声,竟能有这般截然不同的味道。这声音从《诗经》里一路叫下来,叫过了汉赋,叫过了唐诗宋词,叫到了我上班工作的窗外,却还是一样的热烈,一样的不管不顾。它在我这里是午后的困倦,在诗人那里是宦海的浮沉;在我这里是童年的线索,在古人那里是时光的叹息。蝉还是那只蝉,听的却不是那个耳朵了。</p> <p class="ql-block"> 目前城里的蝉声,似乎也渐渐稀了。高楼一栋栋地拔起,水泥地一寸寸地吞掉了泥土地。那蝉要在哪里破土,在哪里蜕壳呢?我偶尔在街心公园的几株矮树上听见几声,也是怯怯的,零落的,被汽车的喇叭声和建筑工地的轰鸣声切得断断续续,像一件撕破了的旧衣裳,再也拼不成一整匹的亮绸。我愣愣地站在那里偷听,心里便无端地生出些惆怅来。我们的耳朵,被惯坏了,被塞满了,却好像再也装不下这样古老而纯然的交响。夏天的声音变了,夏天的味道也变了,可那蝉,还固执地、徒劳地,一声一声地叫着“知了——知了——”。知了声声,它到底知道了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太阳终于收敛起热情向西落,暮色便悄悄地爬上来了,极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洇开变成灰蒙蒙。那蝉声随着天色变换,也一点一点地弱了下去,短了下去,静了下来。终于夜风吹起来了,凉凉的,吹动着门岗的纱窗帘,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商务楼的院子内也一下子空了,静了,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那方才还满得要溢出来的声音,此刻竟走得这样干净,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p> <p class="ql-block"> 我一颗烦躁的心,此刻有些明白了。那蝉声,原是一场盛大的、不容分说的存在。它不问你是否愿意,就那么轰轰烈烈地来,又这么干干净净地走。它叫的是一个“在”字——我在,世界在,夏天在,时间在。我们听它,听的或许也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只是一份确定的、热腾腾的生命感。它只不过用尽了整个生命的气力,为自己、也为这世间所有静默的事物,作了自主最响亮的证明而已。</p><p class="ql-block"> 明日的午后,那声音大约还会响起,应该还是那一声接一声的“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没头没尾,不知疲倦。我想,我大约不会再觉得它恼人了,则会心甘情愿地搬上一把椅子,坐在树荫下和那声音的中央,如同坐在时间的河床上,任那清亮的、滚烫的浪,一遍遍漫过我的头顶。在这无边的、明晃晃的倦意里,听见并享乐的,便是我整个童年的回响,和千万个夏天的总和。</p> <p class="ql-block"> 美篇插图:网络</p><p class="ql-block"> 感谢美友的关注和欣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