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李曙

林中人(江苏)4885774

<p class="ql-block">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李曙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的一位师傅。他中等身高,穿着不修边幅,因为修顶,一年四季头上都戴着一顶帽子,以鸭舌帽居多,说起略带京腔的普通话来絮絮叨叨的,着急了还会有点结巴。</p> <p class="ql-block">农民诗人王老九 李曙摄</p><p class="ql-block">南京摄影图片社一是家综合性的摄影企业,位于南京新街口北端的中山路上,当时的经营业务主要有冲印放大,工业产品照,照相器材销售和修理,还有照相机出租等业务。在店堂的楼梯肚子下是相机出租部,大约有2~3平方米的地方,基本上只能坐着工作,站着会直不起腰,橱柜里面有一个个小格子,装有百十台照相机。李曙的工作是租照相机。当时出租的照相机都是拍摄120胶卷的,一种是单镜头折叠皮腔照相机,以上海202机型为主,租借价格为6分钱/1小时;另一种是双镜头照相机,以海鸥4B机型为主,是1角钱/1小时。80年代之前,老百姓手里大多没有什么闲钱,照相机属于奢侈品,绝大多数人家买不起。如果家里来了亲朋好友,需要拍照留影的,或者自己喜欢拍摄照片的,就拿着户口簿和工作证(那时没有身份证)到店里租一架照相机,买了胶卷去拍照。</p> <p class="ql-block">那时,租照相机很是热门,几乎每天早晨还未开门营业,门外就有人排队,都是等着租照相机的顾客。到了星期天或节假日(那时周日单休),队伍排得更长,这也是李曙最忙碌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提前来到单位大门外,拿着事先做好的号码牌,发给排着队的顾客,免得一开门顾客涌到柜台前,发生摔倒等意外伤害等。他骑自行车也与众不同,跨左腿上车,跨左腿下车,我们看着就很别扭,他却是上下自如。</p><p class="ql-block">周六下班时,他还会将在一块小黑板挂到店门口,上面是他特有的圆体字:“租照相机的顾客明天请早,以免向隅。”有些人不懂何为“向隅”,向他请教。他张着缺牙的嘴巴哈哈大笑,得意地说:“‘向隅’都不懂,赶快问你们老师去,问老师去!”说完他又摇着头说:“唉,竟连‘向隅’都不知道。”这时他快活得像一个小孩子。</p> <p class="ql-block">我们店里有两位大学生,这在70年代南京市摄影行业里是绝无仅有的,李曙是大学本科。有一次,他在黑色的人造革包里,取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颜色泛黄,不太平整的一张纸给我看。这是他的大学毕业证书,约有A4纸大小。正面是李曙的姓名和照片,还有学校公章和校长的签名章,颁发于上世纪50年代初期。反面是学生必修课的科目和成绩。我看了一下,平心而论李曙的考试成绩不那么超群,大部分都在60分至70分之间。必修课大约有十几门,其中在1948年的必修课有“三民主义”,到了1949年又有“马克思主义哲学”,这很有时代的特色。李曙告诉我:“解放后,都要补修‘马克思主义哲学’科目,毕业后又到华东军政大学进修一年后再分配了工作。”</p><p class="ql-block">相机出租部是一个和顾客面对面打交道的窗口,一些初学摄影的发烧友都喜欢到出租部找李曙请教技术问题。他也好为人师,不厌其烦答疑解难,根据当天的天气,告诉顾客使用光圈速度……直到现在网上还有人说,当年南京摄影图片社一位租照相机,为人热心的李师傅,说明人们没有忘记他。</p> <p class="ql-block">农民诗人王老九 李曙摄</p><p class="ql-block">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位大约是上海人,背着2台高档照相机,用上海话来说“老有腔调哦”。他要往照相机里装胶卷,非说营业厅的暗箱不安全,怕会走光。李曙就给他一个布的暗袋,他看一看磨损的袖口,也说不好,要求给他一个新的暗袋用,还颐指气使地说:“我是中国摄影家协会的会员,拍摄的内容非常重要,要确保……”李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说:“我也是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我的会员号是XX,你多少号?”那人一看,赶紧说:“对不起,您是老前辈,请老前辈多指教!”李曙是在50年代就加入中国摄影家协会了,他的会员证书号是2位数。</p> <p class="ql-block">31路公共汽车 北京 1956年 李曙摄</p><p class="ql-block">李曙是行政18级的国家干部,收入在店里是最高的,每个月有80多元的工资,计划经济年代,绝对属于凤毛麟角的高收入群体。在租照相机过程中,时常会遇到一些叽叽歪歪的,干部模样的顾客,他也会怼道:“我是18级,你是几级?”一个正牌本科生,国家干部却从事照相机出租工作,旁人感到不可思议,李曙却乐此不疲,干得有声有色,大有“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的风骨。</p><p class="ql-block">李曙对人极热心,也富有人情味。那时我的工作是修照相机,闲暇之际也喜欢拍些照片。他就送我一本1956年第七期《摄影业务》,我随即翻了一下,并不以为然,认为时间太久,书的内容有些老旧了,他的眼神有些失望。后来我知道,这是新华社发行的内部刊物,只有体制圈内才能订阅,是他在北京工作时摄影业务指导用书。</p> <p class="ql-block"> 大概在2002年冬,我们刚刚搬到南京龙江芳草园居住不久,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李曙打来的,说要登门拜访,想和我们夫妻见上一面,这时他退休已有10多年了。一天下午,到了约定的时间,我去11路车站接他。他走下公交车时,乍一看还和以前一样,一身旧的中式棉袄,有几年没有洗了,围着围巾,戴鸭舌帽,胡子乱糟糟的,好久没有打理。两只手还是习惯性的拎着几个包,里面大概是衣服茶缸这类杂物。但细看他的脸色晦暗,走起路来也颤颤巍巍的,腰佝偻得厉害。我将他迎进家坐下,夫人烧了几个菜,三人边吃边叙着旧。他凄楚地说:“我今年已经80岁了,腿越来越走不动路,想看一看几位老同事,以后怕看不成了。”临别时,夫人往他包里塞上几个苹果,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给了司机30元,请他务必把老人家送到家。他坐在车里说:“谢谢你们夫妻俩,我现在只拿很少的养老金,坐不起出租车。”这是他对我讲的最后一句话。</p><p class="ql-block">2005年初,那年的冬天格外冷。听说李曙病重住院,恰巧我父母也生病住院,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抽出时间赶去白下区红十字医院,他竟在前一天去世了,享年83岁。</p> <p class="ql-block">书目录页李曙的签名 </p><p class="ql-block"> 在单位工作时,他留给大家的印象是一位与世无争、活泼开朗、幽默诙谐的老爷子。去世后,我才陆陆续续知道他坎坷的经历和取得的艺术成就。关于他的文字资料留下来很少,南京市文联1994年编篡的《南京市文艺界名人录》摄影类中有他的条款:“李曙1922年8月生。南京摄影图片社原顾问。省市摄影家协会会员。毕业于1951年上海光华大学。分配到北京新闻总署新闻摄影局任见习摄影记者。1953年至1964年在北京《人民画报》社任摄影记者。1965年调到南京摄影图片社任顾问。在担任《人民画报》摄影记者期间,发表摄影作品多幅,其中,1954年采访“农民诗人王老九”专题,荣获世界青年第三届联欢节颁发的三等奖。” </p> <p class="ql-block">前排左四为李曙</p><p class="ql-block">客岁,李曙的摄影作品《31路公交汽车 北京 1956年》入选全国“百年•百姓——中国百姓生活影像大展(1921-2021)”,作品展现了50年代北京市民乘公交出行的真实状况。影展距李曙去世已有20年,可见他摄影作品的生命力。法国作家布封的格言“风格即其人格”,用在李曙身上是恰如其分的。他的摄影作品都直观明了,不忸怩造作玩手法,恰如其分地捕捉到精彩的瞬间,读者往往一眼就能看出作品中人们内心的精神状态。</p><p class="ql-block">他还有许多获奖的摄影作品,如《植树能手石玉殿》《延安大学的校舍》《人民公社驯蛟龙》等等。但我和他共事的时候,几乎从来没有过听他说起过,对于曾在《人民画报》社的工作经历,也是三缄其口。</p><p class="ql-block"> 写这篇文章时,我在电脑里找图片社老同事过去的合影照片,在十多张照片中,仅两张照片中有李曙,一张是1977年的公司双学先进集体的全体员工在长江路江苏省美术馆前的合影照,一张是欢送他退休时拍摄的合影照片。</p> <p class="ql-block">前排右三为李曙</p><p class="ql-block">多年来,心里总觉得要为李曙写点什么,又怕笔拙,欲益反损,兹克服了慵懒和拖沓,一鼓作气总算扒拉出这篇短文,怀念李曙,也怀念那段青涩的芳华。</p><p class="ql-block"> 2026年7月7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