忔(中篇小说)

老潘

<p class="ql-block">九节河(三)</p> <p class="ql-block">  一座乡村女人的雕像轰然倒塌。陆家少了个不多言不多语的女人,竟像丢了魂,就连“花花”都变得眼神涣散,死阴倒阳。陆山林粗犷的喉咙仿佛失声,接连几天,晚晚黑坐在大堰塘边,望着对门砍了核桃树的核桃井,“吧哒”茄烟,沉溺回忆。一天,他猛然起身回屋,取下那把多年未摸的胡琴,棕扫扫落积久的灰尘,弓弦打上松香,走到九节河,坐在杨柳下,调弦,调弦,腊咪弦,“自顾自”地拉,《天上布满星》。丝弦粉尘轻扬,稍嫌笨拙的揉弦似若呜咽,闪一闪地催人泪下。有天王红、叉巴女娃子来耍,她们陪秀清一起到河边听拉琴,听着听着,几个人情不自禁地跟着琴声唱了起来。歌声很抒情。山村很安静。</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傍晚,九节河边不少人走动。当胡琴照常响起的时候,人们围拢来,知妹唱,财妹唱,覃家三妹四妹五妹唱,葛生狗娃月翔唱,独唱齐唱反复唱,就连舒家井的明玉明珠也打起竹筒火把过来,加入了合唱队。“不忘那一年,北风刺骨凉,地主闯进我的家,狗腿子一大帮。……”歌声嘿抒情,把林是悲声。月牙出来应景,轻风加入伴奏。狗不咬了,奶娃娃不哭了,酒疯子都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了。农老二天生苦藤上的瓜,偏偏喜好品咂苦味,可以开胃,可以止泻,可以清心。倒苦水,接苦水,内心感受相通,怜人自怜,往复循环,人们共同倾诉着一段苦情,有些人唱得眼泪汪汪。悄悄加入的地主份子赖死猴家的老姑娘赖映竹,眼角也闪动着晶亮的泪花。</p><p class="ql-block"> 秀清插队落户那个地方,民间流传《哭嫁歌》、《哭丧歌》,同一曲调。但凡红白喜事,当事人边哭边唱或以哭腔唱,哭生死离别,哭父母至亲。月桂出嫁头天晚上秀清仔细听过,发觉音区过窄,旋律简单缺乏起伏变化,难说好听。她哪里晓得,这两哭歌固然有生离死别的伤悲,却只是一种烘托气氛的礼仪程式,尤其是《哭嫁歌》,哭诉者对特定对象哭诉,哭诉对象皆会以钱物回馈。她天真地向生产队建议,移风易俗弃两哭,改用《天上布满星》曲调,开头两句歌词不动,后面填新词。哪家有亡故婚嫁,只须提前跟她讲, 告知家庭中父母恩重舔犊情深相濡以沫或者生疮害病天灾人祸的故事,她立马填词并负责教唱,保证押韵上口效果不摆了。覃三姐出嫁,她在新娘子本人的支持下做了实验:“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接亲队伍抵家门,挖我竹根根……”她跑到院坝去听,感觉味道不对头,哭嫁女唱着唱着,忍不住要笑。</p><p class="ql-block"> 县再教育先代会,重磅推出双龙铺公社四方六队的事迹,陆山林主任带着重庆知青乔秀清出席会议。秀清在大会上作了《百家粽》的汇报演讲,绘声绘色,感人至深,赢得满堂喝采。大会闭幕那天中午会餐,陆主任见到了当年抱他上马背的薜排长、亲自参加他婚礼的薛副连长、现如今驻军部队一号首长、县革命委员会薛主任。薛主任执意要陆主任和秀清与他同席。共同经历,特殊感情,话也无边,酒也无际,握手道别时,陆主任步履踉跄脚敲脚,秀清扶他上车。</p><p class="ql-block"> 大客车挟一路烟尘抵达百鹤村,挨边四点半。秀清见天色尚早,遂提议提前下车,她想去曹家院子实地考察一下山川形势,因为当年为解放军带路的小英雄莽莽正与她同行,请他再带一回路,机不可失,她要为下一步的创作做深入的细节准备。也不管主任答不答应,她挎起两人的包,拉起主任的衣袖下车。听了秀清的打算,陆主任说,曹家院子周边早已被水利工程淹没,但曹家老屋还在,龙水湖一百零八岛中的一个。陆主任带酒头晕,右眼皮又直跳,不想涉水。本想说明不去的原因,又怕秀清笑他迷信,禁不住她几分烂缠,几分撒娇,终于答应。乘船过渡,看过莽莽翻田坎报信的大致路线,骑兵班的合围态势,进院与曹先生打过招呼,饮一杯金芥茶,再乘船过渡,天已擦黑。</p><p class="ql-block"> 弯弯曲曲九节河,伴随曲曲弯弯一条小路。两岸簇簇翠竹,垂头拱背,恰似乡村贤惠的媳妇,既要服侍公婆,掩映河面,又要照料丈夫儿女,荫蔽行人。夜色一垮就下来了。月黑头,谁都没带手电筒。秀清走夜路尚处于摸索阶段,两眼一抹黑,只有牵着主任的衣袖,小心翼翼,亦步亦趋。路过一处砖窑,主任正要开口说话,一阵风吹过,他说遭嘎,是说不得眼皮跳!二煤炭灰迷了他的双眼,他使劲揉了一阵,还是睁不开。瞎子牵瞎子,秀清如何担当得起引路重任?干脆我们在河边坐一会儿,我帮你吹。说罢,她把主任的手放在各人腰际,一步一探朝河坎移动。</p><p class="ql-block"> 河面黑黢黢,河水在不远处低吟。旷野里弥漫着油菜花淡一阵浓一阵的香气。二人并排坐下了。主任留在腰间的手,仿佛通上了电,电压在增高,电流在增强,有个小东西在血管里钻来钻去,周身麻酥酥地膨胀着。《九节河》里那个鲜活的形象如影随形,摆脱不得,烦恼时,郁闷时,愉悦时,眼下幽静时。她对那人满怀情愫,敬重、牵挂、呵护,恨铁不成钢,甚至还暗藏些许醋意。重庆知妹乔秀清一时身份意识紊乱,她搞不清呼一式各人。见习作家?怀春少女?秀清?秀菱?她双手端起他的脸盘,翻开细长的眼睑,深吸口气,“呼一一,”鼻子竟然碰到了鼻子。秀清觉得好笑,不小心身子打滑,梭下四尺来高的河坎。陆主任慌忙去拉,脚一崴,被带了下去,压在她柔软的身子上。</p><p class="ql-block"> 随着秀清“啊”地一声惊叫,七八道雪亮的三节电照射过来,宛如一张大网罩住二人。区基干民兵独立排执行紧急任务凯旋归来,目睹一双男女在河滩上四仰八叉正行伤风败俗的龌龊事,手持长枪捉拿现行,不由分说,一副棕绳合捆了,就近押解到双龙铺公社。</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