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一直觉得,水是有生命的。江河的水是赶路的,一生都在奔赴;湖泽的水是沉思的,终日映着天光云影;而泉呢,泉是初生的孩子,从地心里探出头来,清亮的、惊喜的,汩汩地诉说着一场漫长的旅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龙湾的水,便是这样的泉。来临朐的那日,是个初夏的清晨。车子在冶源镇的路口停下,往前走不多远,便望见一片阔朗的水面。那时太阳刚刚升起,斜斜地照在水上,水气氤氲的,像蒙着一层极薄的纱。有白鹭从水中央飞起,翅膀掠过处,那纱便破了,旋即又合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那里,竟有些恍惚——这真的是北方么?分明是江南的光景。走近了,才看清那水的颜色。不是绿的,也不是蓝的,是一种清清冽冽的、没有颜色的颜色。水底的荇藻,水中的游鱼,水面的倒影,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隔着极干净的玻璃。水是活的,从最深处不停地涌上来,涌上来,在平静的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是柔柔的、软软的,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叹息,刚生出来,便消失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龙湾的水,是听得到声音的。我循着一条小径往西走,两旁是密密的竹林。北方的竹,到底不比南方的蓊郁,却是秀气,一竿一竿地立着,叶子是嫩嫩的绿,风过时,沙沙地响,像是低声说着些什么。走出竹林,便听见了水声——不是潺潺的,也不是哗哗的,而是叮叮咚咚的,清越得很,像是谁在敲着一串小小的玉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抬头看时,一块巨石立在眼前,上面镌着三个大字:铸剑池。那水便是从池子里流出来的。源头处,水势最盛,汩汩地往上涌,翻起小小的浪花,又落下去,再涌起来,不知疲倦的。池水是极深的,深得发黑,黑得像一块巨大的墨玉。但若俯身细看,那墨玉里却闪动着无数细细的、亮亮的光点,是阳光透过水面,照在池底的石子上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池畔立着一尊塑像,是一位古时的工匠,执剑而立,神情专注。那便是欧冶子了,春秋时最有名的铸剑师。传说他遍访天下名泉,最后在这里淬火铸剑,那剑便有了灵性,削铁如泥,吹发可断。我站在池边,听着那叮叮咚咚的水声,心里忽然生出许多的想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两千多年前的那个傍晚,大约也是这样的光景罢。夕阳西下,余晖映在水上,满池都是金红的碎影。欧冶子蹲在池边,将烧得通红的剑坯浸入水中,“嗤”的一声,白汽蒸腾,弥漫开来,遮住了他的脸。待白汽散尽,他从水中抽出那剑,剑身上便有了水波的纹理,泠泠的,像是凝固了的泉声。他将剑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缕天光看去,那剑刃上,便有了光。那光,是从这老龙湾的水里来的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这样想着,不觉出了神。直到有游人的说笑声传来,才将我惊醒。回头看去,是一对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在池边拍照。女孩子穿着白色的长裙,倚着栏杆,笑得灿烂;男孩子举着相机,半蹲着身子,认真地取景。他们的笑声,混在水声里,竟也成了这风景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龙湾的水,是看得见缘分的罢。从铸剑池往东走,水面渐渐开阔起来。那便是老龙湾的主湖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湖心有亭,八角攒尖,檐角高高翘起,像是要飞起来似的。亭上有匾,写着“清漪亭”三个字。有曲折的石桥通向亭中,桥身贴着水面,走上去,便觉得自己也浮在水上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亭子里有石桌石凳,三三两两的游人坐着,有的在喝茶,有的在闲谈,有的只是静静地望着水面,什么也不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淡淡的、水草的清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便又起身往前走。不远处,有一座石桥,桥面是青石铺的,被岁月磨得光光滑滑的。桥的名字也好听,叫“雪化桥”。据说是因为湾里的水终年恒温十八度,冬日里雪落在桥上,便即刻融化了,故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没有见过冬日的雪,但可以想象那样的情景:漫天飞雪,天地皆白,唯有这座桥,是湿漉漉的、黑沉沉的,像一笔浓浓的墨,画在白纸上。那雪落在桥上,便化了,化成了水,顺着石缝流下去,流进湾里,和那十八度的泉水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片是雪花,哪一滴是泉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桥的那一头,是江南亭。那是明代散曲家冯惟敏的书房,建在万历年间,算来已有四百多年了。亭子不大,三开间,硬山顶,灰瓦白墙,朴素得很。它三面临水,掩映在绿竹之中,确是有些江南的风致。亭前立着一尊雕像,是一位清癯的老者,手执书卷,目视远方。那便是冯惟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像前,看着他的眼睛,想象着四百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着,看水,看竹,看天光云影。他在这里写了多少曲子呢?那些曲子,又唱了多少人的悲欢离合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亭子里有他的作品陈列。我随意翻看,有一首小令这样写道:云门山下一茅窝,清早起,推窗看,满川烟雨。闲来时,向水边,寻几句。这风光,画也画不成,写也写不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读着读着,竟笑了。是呵,这风光,真是画也画不成,写也写不出的。只有坐在这样的小亭里,对着这样的水,才能懂得那一点说不出的好处。那好处,不在眼睛里,在心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亭子后面,有一座小小的碑亭,叫“报恩亭”。那亭子里供着一方石碑,碑上刻着字,讲的是一个极美的传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是当年,有人送给冯惟敏一条红鲤鱼。那鱼是活的,通体赤红,在盆里游来游去,尾鳍轻摇,甚是可爱。冯惟敏看了许久,不忍杀它,便取了一个金环,系在鱼的左鳃上,然后亲手将它放生到湾里。那鱼入了水,并不急着游走,而是在他面前停了片刻,摆了摆尾巴,像是在道谢,然后才慢慢地游向深处,消失在绿波之中。许多年后,冯惟敏去世了。出殡的那天,送葬的队伍很长,亲朋故旧,乡里乡亲,都来送他最后一程。队伍里有一个年轻的女子,长得极美,穿一身素白的孝服,哭得最是伤心。有人注意到,她的左耳上,戴着一个金环。那金环的样子,竟是有些眼熟的。殡葬完毕,众人散去,那女子也独自离开。有好事的年轻人,悄悄跟在她身后,想看看她是谁家的姑娘。那女子走到湾边,沿着水岸往前走,走到一处幽僻的地方,忽然不见了。年轻人追上去看时,只有水波微微地漾开,一圈一圈的,渐渐地远了,平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那女子,便是当年放生的红鲤鱼,它是来报恩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报恩亭里,看着那方石碑,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又有些暖暖的。那冯惟敏当日放生的时候,大约并没有想着要什么回报罢。他只是不忍,只是慈悲。而那鱼,却记了那么多年,在他离去的时候,化作人形,来送他最后一程。这世间的缘分,原来是这样玄妙的。你施出去的一点善,你以为它消失了,其实没有。它在某一个角落里等着,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回来找你。即使那时你已经不知道了,它还是要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龙湾的水,是懂得报恩的罢。报恩亭的旁边,有一眼泉,叫“万宝泉”。泉口是方形的,用青石砌成,水极清,可以看见泉底的沙石和游鱼。据说,从前这一带的百姓,都靠这眼泉吃水。逢年过节,来挑水的人,都要往泉里投一枚铜钱,以示感恩。不是为了求什么,只是觉得,这水养了自己一家老小,该当谢一谢的。那泉底,不知积了多少铜钱,锈了,化了,融在泥里,变成这水的一部分。这水,便有了人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往前走,便到了“濯马潭”。潭水清幽,四周种满了垂柳,柳丝拂在水面上,柔柔的、软软的。这潭的名字,也是从传说里来的。说是齐宣王的妻子无盐娘娘,曾在这里洗过战马。无盐娘娘是丑女,却是有名的贤后,能文能武,帮着齐宣王治理国家。我站在潭边,想象着那个传说中的画面: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子,挽着袖子,蹲在潭边,用清水洗着战马的鬃毛。那马是温顺的,低着头,任她洗着,偶尔打个响鼻。阳光照在水面上,照在她黝黑的脸上,那脸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辉。什么是美呢?这大约就是美了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龙湾的尽头,有一片开阔的水面,叫“秦池”。池水澄澄的,映着天光云影。池边有一座亭子,亭中立着一方石碑,碑上刻着“秦池”两个大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起这名字的来历,也有一段故事。相传战国时候,齐国有一位酿酒的大师,叫田无忌。他遍访天下名泉,最后寻到这里,取水酿酒。酿成的酒,醇香无比,据说饮之一升,醉眠百日;过饮一斗,三载方醒。人送雅号“千日醉”。后来秦始皇东巡,路过此地,当地百姓献上此酒。秦始皇饮了,大醉,醒来后赞叹道:“非神泉之液,少康之术,难令朕醉。”问明水的来由,便赐名“神池”。后人为了纪念他,改称“秦池”。我站在池边,望着那水,心里却在想那“千日醉”。是什么样的酒,可以让人醉那么久呢?那醉着的一千个日日夜夜里,梦见的,又是些什么呢?或许,那不是酒,是这龙湾的水罢。饮了这水,便醉在这风景里,一醉便是千年,再也不愿醒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池的对面,有一座寺庙,红墙黛瓦,隐在绿树丛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玉泉寺,始建于北魏,算来已有一千五百多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没有进去,只是在寺外的水边站了一会儿。有钟声从寺里传出来,沉沉的、缓缓的,贴着水面滑过来,撞在耳朵里,嗡嗡地响着,许久才散。那钟声和水声混在一起,竟分不清哪一个是钟,哪一个是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头渐渐西斜了。游人渐渐少了,老龙湾又恢复了清晨的宁静。水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橙色,变成淡淡的粉紫,最后变成一片青灰。有归鸟从远处飞来,掠过水面,翅膀尖沾了一下水,便又飞走了。那水波便一圈一圈地漾开去,漾开去,一直漾到对岸,撞在石壁上,又轻轻地弹回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又回到了铸剑池边。池水还是那样涌着,叮叮咚咚地响着,和清晨来时一模一样。只是池边的光影变了,那水便也有了不同的颜色。我看着那水,忽然想起早上遇见的那对情侣。他们现在在哪里呢?还在拍着照片么?还是在某个亭子里坐着,说着悄悄话?他们的爱情,会像这老龙湾的水一样,长长久久地流下去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弯下腰,将手伸进水里。那水是温的,柔柔的,从指缝间滑过去,像是最软的绸缎。十八度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是皮肤觉着最舒服的那个温度。我想象着这水从地心深处涌出来的样子。它在黑暗中走了多少路,穿过多少岩层,才来到这里,才遇见我的手。这是千年的缘分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忽而想起《华严经》里的一句话:“一切诸水,悉入于海;一切众生,悉入于佛。”这龙湾的水,最后也要汇入东海罢。而那东海里,真的有龙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水是有灵性的。它养育了这一方的人,见证了那么多的悲欢,收藏了那么多的传说。它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是缘,什么是恩,什么是长长久久的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亮升起来了。是一弯新月,细细的、弯弯的,像少女的眉。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银光,随着水波轻轻地晃着。远处的雪化桥,在月光下,像一条淡淡的墨线,画在银色的水面上。更远处,江南亭的剪影,静静地立着,像是在守护着这片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最后看了一眼老龙湾,转身离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那水声——叮叮咚咚的,从身后追过来,一直送到路口,送到车上,送到我心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知道,这一夜,我会梦见那水的。梦见欧冶子铸剑时的火光,梦见冯惟敏放生时的慈悲,梦见那红鲤鱼化身的女子,戴着金环,在水边轻轻地哭。这老龙湾的水,原来是流在梦里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