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天下午,我站在诸冯社区的舜庙前,正是秋末冬初,潍河的风带着凉意从田野上吹过来。庙前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叶子,踩上去沙沙地响。有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晒太阳,见我来看舜庙,便慢慢站起来,指着庙门说:“进去看看吧,这是我们这里最老最老的故事了。”</p><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忽然想起林清玄先生说过,最深刻的东西往往藏在最朴素的语言里。于是我放轻了脚步,走进了这座供奉着四千多年前那个人的庙宇。</p><p class="ql-block"> 舜庙不大,却有一种特别的安静。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像傍晚的潍河水,表面平缓,底下却有无穷的故事在流淌。东边的钟楼里,有游客正在撞钟,“当”的一声,悠悠地传出去,在院子里回荡好久好久。</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更古老的声音。四千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泽国,芦苇比人还高,野兽在草丛里出没。那时候有一个孩子在这里出生,他的名字叫舜。</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真是神奇,一个四千多年前的人,到今天还有人记得他出生的地方。孟子说他是“东夷之人也”,就生在这诸冯。我读过很多考证文章,郭沫若说这里,范文澜说这里,考古学家挖出来的黑陶器皿也说是这里。但站在舜庙的院子里,我忽然觉得,那些考证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地方的人,世世代代都相信舜就生在这里,生在他们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 接待我的赵炳明书记是本地人,说起舜的故事,眼睛就亮起来。“我们这里的孩子,从小就听舜的故事长大。”他说,“他娘死得早,后母待他不好,弟弟象又总想害他。可是舜啊,不管人家怎么对他,他始终是那样孝顺,那样善良。”</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赵书记的脸,那是一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皱纹里藏着泥土的颜色。我想,也许正是因为这方土地出了舜这样一个人,所以这方土地上的人,世世代代都愿意相信善良是值得的。</p><p class="ql-block"> 在舜庙的西厢房里,我见到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舜的传说》的代表性传承人臧家荣老人。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但说起舜的故事,神采飞扬,像个说书人。</p> <p class="ql-block">臧家荣老人给我讲了许多舜的故事。讲他母亲临死前怎样教他做人,讲后母怎样三次陷害他,讲他弟弟象怎样想把他害死在井里,讲他怎样在历山耕田、在雷泽捕鱼、在河滨制陶。“最感人的是哪一段?”老人自问自答,“是后母和弟弟一次次害他,他一次次逃出来,却从来不想报复。他心里没有恨,只有爱。</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人,才配当天子啊。”恨是世上最耗力气的,爱却是源源不绝的能量。舜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爱了,所以他没有力气去恨。从舜庙出来,赵书记带我去看村里的老地方。</p><p class="ql-block"> 虽然老村子已经搬迁了,但一些地名还在。他指着潍河的方向说:“那边就是原来的诸冯村,舜就生在那里。河边原来有舜井,还有舜庙,七四年发大水,都给冲没了。”我站在潍河大堤上,看着河水缓缓地向北流去。正是枯水季节,河水很浅,露出大片大片的河滩。河滩上有几只白鹭在觅食,安静得像几朵会移动的白云。赵书记说:“我们这里的人,祖祖辈辈都相信舜就住在这河边。</p><p class="ql-block"> 以前老辈人下地干活,累了坐在地头歇息,就会讲舜的故事。怎么耕田,怎么捕鱼,怎么孝顺父母,怎么对待兄弟。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四千多年。”我听着,忽然觉得很感动。四千多年,那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啊。多少朝代兴亡,多少英雄老去,多少故事被遗忘。可是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人们还在讲着同一个人的故事,还在相信着同一种美德。</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能传这么久?”我问。赵书记想了想,说:“因为舜的故事,讲的都是做人的道理。人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都要做人的。</p><p class="ql-block"> 道理传下来了,故事就传下来了。”他的话朴素得像脚下的泥土,却让我想了很久很久。晚上,赵书记请我去他家吃饭。他家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红红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屋里暖气很足,他妻子已经做好了饭,热气腾腾的。</p><p class="ql-block"> 吃饭的时候,我们接着聊舜。赵书记说:“其实舜对我们这里的影响,不只是几个故事。我们这里的人,骨子里就有舜的东西。”“什么东西?”我问。“孝顺。”他说,“我们这里的人,没有不孝顺父母的。谁要是对父母不好,在村里抬不起头来。这不是谁规定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p><p class="ql-block"> 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p><p class="ql-block"> 村里有一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儿子五十多岁。儿子每天早晚都要去看母亲,陪她说说话,问问她想吃什么。有一年冬天,老太太想吃西瓜,那时候西瓜还没下来,儿子跑遍了全县城都没买到。后来他托人去外地买,花了好几百块钱,买回来一个大西瓜。老太太吃了两口,说不好吃,就不吃了。儿子也不生气,笑着说:“妈,等夏天西瓜下来,咱买最新鲜的给您吃”</p> <p class="ql-block"> 我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舜的光芒”。四千多年过去了,舜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他做过的事也已经成了传说。可是他身上那种东西,那种纯粹的爱与孝,却像阳光一样,一直照下来,照在这片土地上,照在这些人身上。</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舜庙。这回庙里很安静,没有什么游客。我一个人站在至德殿前,看着殿里舜帝的塑像。他坐在那里,目光温和,像是在看每一个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史记》里的一段话:“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意思是说,天下光明的道德,都是从舜这里开始的。以前读这句话,只觉得是古人的夸张。可是站在舜庙里,想着这两天听到的那些故事,忽然觉得这话说得真好。道德是什么呢?道德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不是写在书里的教条。道德就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怎么对待父母,怎么对待兄弟,怎么对待乡亲。舜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用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们,人可以这样活着,可以活得这样纯粹,这样光明。</p><p class="ql-block"> 殿外有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舜的塑像上。我忽然想起臧家荣老人说的,舜的名字是眼睛有光的意思。是啊,四千多年过去了,他的光还在,照在这个小庙里,照在这个村庄里,照在每一个愿意相信善良的人心里。</p><p class="ql-block"> 离开诸冯的时候,赵书记送我到村口。他握着我的手说:“下次再来啊,舜的传说太多了,三天三夜也讲不完。”我点点头,上了车。</p><p class="ql-block"> 车子驶出村子,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牌坊上写着四个大字:“德泽普施”。阳光正好照在上面,金灿灿的。我忽然想起林清玄先生写过的一段话:“我们坐在阳光下,阳光照在我们身上,但阳光并不属于我们,它只是路过。同样的,我们感受到的爱与美,也只是路过我们,但它们会继续前行,照亮下一个需要光亮的人。”</p><p class="ql-block"> 舜的光芒,不也是这样吗?四千多年前,它从一个人心里出发,照亮了他身边的人,照亮了他耕作的田地,照亮了他制陶的河滨。然后它继续前行,照亮了更多的人,照亮了更多的时代,一直照到今天,照到这个小小的村庄里,照在那些还在讲着舜的故事的人心里。</p><p class="ql-block"> 它还会继续前行的。它会照亮今天来舜庙撞钟的游客,照亮读孟子文章的学生,照亮每一个愿意相信善良的人。因为真正的好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它会像种子一样,落进土里,生根发芽,开出新的花,结出新的果。</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舜庙里的那棵银杏树,它在秋风中落光了叶子,可是我们都知道,明年春天,它还会长出新的叶子。舜的故事也是这样,一代一代人讲着它,一代一代人听着它,它就永远活着,永远年轻。</p><p class="ql-block"> 车子越开越远,诸冯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可是我知道,那个地方会一直在我心里。因为在那里,我看见了四千多年前一个人的光芒,至今还在照耀。而我相信,只要我们还在讲述这些故事,还在相信这些美德,这光芒就会一直亮下去,照亮更多的心灵,照亮更远的未来。</p> <p class="ql-block"> 潍河的水还在流,流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流了四千多年。它见过舜在河边耕田,见过舜在河滨制陶,见过一代又一代人在这河边繁衍生息。它还会继续流下去,流过今天,流过明天,流过无数个明天。因为真正的河流,是不会停止的。</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光,是不会熄灭的。真正的爱与孝,是不会消失的。这是我在诸冯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