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胡清,你舒展开笑一个。”</p><p class="ql-block"> 维佳举着手机高声唤她。</p><p class="ql-block"> 胡清无奈轻声回应:“我素来不怎么爱笑。”</p><p class="ql-block"> 几位老同学相约同游南山植物园,维佳全程忙前忙后,替大家抓拍合影。她最擅长捕捉众人不经意的神情与随性姿态,简单修整照片,便发到班级群里。胡清点开照片,看见自己黑着脸斜眼瞪男同学的模样,再配上维佳风趣的配图文字,这下总算开怀大笑,还差点笑得岔不过气来。</p><p class="ql-block"> 胡清平日里极少展露笑颜,维佳打趣说,这要她老公负责。可在我看来,缘由远不止于此。一则是她与生俱来内敛沉静的性子,二是有历史渊源的。其实,在她后来的工作生涯里,不乏亮眼高光,本该值得自信和骄傲,可她偏偏素来低调,很少喜形于色,久而久之,便习惯成自然了。</p> <p class="ql-block">1978年初入西大,我们都正值青春年少。那时未满二十五岁的胡清身形单薄清瘦,好似一阵清风便能吹得她站不稳,一双大眼睛里常常萦绕淡淡的忧愁,很难得见她真心开怀。可即便如此,她却是班上所有女生中最贤惠、处事最利落能干的。我总觉得,凡是能独当一面、打理好一切的人,多半都藏着一段曲折的过往。</p> <p class="ql-block">1978年初入西大的胡清</p> <p class="ql-block">胡清便是这样有满身故事的人。</p><p class="ql-block"> 往返教室、图书馆,或是结伴去打开水的路上,她曾慢慢同我诉说她的童年、她的母亲,她青涩的初恋,我们也目睹了她的婚姻状况,际遇真是跌宕起伏,曲折到足以写成一出剧本。听着她坎坷遭遇,再望着眼前纤弱惹人疼惜的她,怕是女人心底都会生出几分想要护她周全的念头。至此我才彻底明白,容貌清秀动人的胡清,眉眼间为何永远散不开那一缕忧郁。</p> <p class="ql-block">胡清从小内向自卑,明明长相清秀、成绩优异,却始终难以融入人群。小学课间,看着同学们跳绳、踢毽嬉笑,她满心羡慕,可身形瘦弱的她样样跟不上,便常把自己塞进角落看书,喜欢看书成了她最大的嗜好。</p> <p class="ql-block">由于家庭成分问题,小学毕业她被分到民办中学,那是连上课都得自己拿凳子去的学校,没读几天书,就开始了文化大革命,学不到东西,她索性在家,把所有父母的藏书翻来看了个遍。不到十七岁正值青春年华,却遇文革正演绎得如火如荼,她任教于乡间小学的母亲,被人凭空捏造罪名,诬陷当年土改工作队任职期间,使用美人计勾结凶手谋害区长。本来当年案件早已查清是被斗地主买凶杀人,可彼时法度崩坏,仅凭流言揭发便能罗织反革命罪名,肆意批斗关押。</p><p class="ql-block"> 母亲自知百口莫辩,只能偷偷逃回家暂避祸事。父亲生性怯懦,又一心相信组织终会查清真相,反复劝说妻子返回学校配合调查。母亲无奈回去,一家人日日悬心,却再也没她半点音讯。</p> <p class="ql-block">父亲安排胡清的弟弟搭乘李叔叔的卡车,动身前去探望母亲。车子行至需要下车步行进山的岔路口时,外面天色渐黑,还下着雨。李叔叔望着窗外湿冷的夜色,转头关切地劝弟弟:“娃,天太黑,山路又泥泞,夜里走太不安全。今晚就住到叔叔家里,明天一早再去找你妈妈。”</p><p class="ql-block"> 谁也没有料到,仅仅是这一晚的留宿,竟成了弟弟终生无法释怀的憾事。性格刚烈的母亲,连日来不堪批斗的重压与无端羞辱,整夜内心挣扎、痛苦万分,最终万念俱灰,在清晨时分绝望投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弟弟赶到学校,就被校领导叫进了办公室。对方冰冷地告知,他的母亲自绝于人民。年仅十五岁的弟弟瞬间浑身发抖,失声痛哭,一遍遍地哭喊:“我要去看妈妈,我要去看妈妈呀!”那个教导主任厉声道:“你母亲抗拒文革,是反革命,你要和你母亲划清界限,你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p> <p class="ql-block">胡清永远记得用板车拉回母亲遗体那一幕,一家人哭得撕心裂肺。十几岁就失去母亲,这份伤痛,自此扎根心底,终生无法抚平。</p> <p class="ql-block">更莫名其妙的是,从此一家人还背上反革命家属的罪名,父亲的工资也被停发。家里一下子断了收入,弟弟毅然辍学打工补贴家用。曾经是全县优秀中学语文教师的父亲又不甘心,坚持让弟弟回去读书。</p> <p class="ql-block">就在为弟弟返校报名的过程中,胡清认识了弟弟的班主任朱老师。朱老师格外赏识弟弟的优异成绩,也十分看好聪慧能干、通透懂事的胡清。见她因家境变故赋闲在家,朱老师主动鼓励她自学英语:“我一边教你,你一边学一边就去代课,你聪明,悟性又这么好,一定行的。”</p><p class="ql-block">借着这份难得的帮扶,胡清踏上了现学现教辗转各校代课的人生路。</p> <p class="ql-block">胡清永远感谢心底善良的朱老师对她们姐弟俩的帮扶。</p> <p class="ql-block">一次牙齿反复疼痛,她去看牙医,意外遇见了温柔体贴的他。牙医待她细致入微,处处关照,早已超出普通的医患分寸。彼时的胡清,自卑地认为自己是瘦骨伶仃孤单无助的丑小鸭,突如其来的偏爱与温柔,让她受宠若惊,心底慢慢生出了一份眷恋。</p><p class="ql-block"> 可那是个讲究家庭成分的年代,牙医的家庭得知胡清所谓“反革命”家庭后,就百般阻扰,坚决反对,牙医没能顶住家庭的压力,但却也放不下这段感情,在取舍之间万般纠结。</p> <p class="ql-block">生性自尊敏感的胡清,决定不再缠绵在这段感情纠葛里,主动选择抽身退场。她曾和牙医有过一段藏尽心事、意味深长的诊室对话,字字句句皆是隐喻,道尽了这段无疾而终的情感:</p><p class="ql-block"> 胡清坐诊疗椅上。</p><p class="ql-block"> 牙医拿口镜敲了敲那颗坏牙,轻声开口:“牙根还没完全烂死,不用拔,上药补上,慢慢还能留住。”</p><p class="ql-block"> 胡清垂着眼,舌尖抵着龋坏的牙,淡淡回道:“补好了又怎么样,里面早就空了。再怎么填材料,也回不到原本完好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牙医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挽留:“用心养护,往后一样能用。”</p><p class="ql-block"> “不必费心了,”胡清轻轻摇头,“直接拔掉吧,留着这颗补过的牙,时时刻刻都记得曾经烂过、痛过。”</p> <p class="ql-block">母亲被扣上“反革命”的不实帽子,是压在一家人头上的一座大山。一年多拿着父亲写的申述,带着弟弟到处投递,被来回踢皮球,练就了胡清的胆量:她曾在县组织部长家中,态度坚定表示:“我母亲的问题今天要是不给解决,我们就绝不离开。我们要工作、要糊口,要求组织给我们一家人一条活路!”最后终于等到县委召开常委会的一天:在县委正在开会的办公室外,逼上绝路的她,勇敢地一脚踹开会议室大门,当着全体常委的面,自报家门,条理清晰地陈述母亲蒙受不白之冤的始末。常委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县委书记当即传唤组织部长,责成几个部门下文件。莫须有的罪名,终于凭一纸公文得以彻底平反。</p> <p class="ql-block">历经母亲含冤自杀离世的创伤,又遭遇青涩爱恋的破碎,一年多的奔波申冤,19岁孤独的灵魂太想有个港湾停靠。就在胡清去万县农展馆零工打杂的时候,一个从巫山县文化馆来的美工对胡清展开了追求,他许诺在巫山可以给她找到一份稳定的代课老师的工作。农展结束后,胡清便跟着他去往了巫山。</p> <p class="ql-block">善良热心的朱老师始终放心不下孤身漂泊的胡清,特意一路陪同她前往巫山。亲眼看着胡清顺利进入中学代课、安稳安顿下来,朱老师这才放下心来。</p><p class="ql-block">胡清送朱老师来到码头。朱老师转过身望向她,眼底藏着几分牵挂,嘴唇轻轻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好好教,别怕,有事给我写信。”</p><p class="ql-block"> 彼时的胡清,年少缺爱、急于安身,未曾深思熟虑、不曾细细了解,还带着上一次感情赌气的成分,便匆匆和这位美工步入了婚姻。</p><p class="ql-block"> 1978全国放宽高考资格。</p> <p class="ql-block">“姐,你必须要参加这次高考,能否考上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参与了,不然会后悔一辈子的。”弟弟的口吻居然像是在下命令。</p> <p class="ql-block">“好不容易有了代课工作,而且还有希望转正的,不要去考了。”丈夫百般阻扰。</p><p class="ql-block"> 一劝一阻,两种态度,截然相反。</p><p class="ql-block"> 最终姐弟二人双双金榜题名。父亲看着两个孩子考上大学,满心欢喜、喜不自胜,唯独丈夫拉长了脸。</p> <p class="ql-block">胡清到西大上学后,他时常不提前告知,突然闯入西大外语系突击看望胡清,说是探望,实则是满心猜忌、暗中查岗。只要看见胡清和男同学多说几句话,或是看见教室里只剩她一位女生和一名男生,后面就一定是激烈的吵架。</p><p class="ql-block"> 身边同学纷纷议论:“胡清怎么找了这样的人。”</p><p class="ql-block"> 一次次无端争执,让胡清颜面尽失,满心苦楚无处诉说。班里的大姐大放歌一语戳破症结:“他这不是爱,是自私,是极强的占有欲,这样的夫妻早晚得破裂。”</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胡清满心酸涩,心中只剩无尽委屈,半点笑意也挤不出来,但心底还存一丝他能醒悟的幻想。</p><p class="ql-block"> 毕业分配之际,先后有两次万县的优质单位招录胡清,却都被在巫山工作的他暗中想方设法阻拦作废。万般无奈之下,胡清横下心想:人家在巫山都能活下来,我为啥不能,最后前往巫山中学报到入职。</p><p class="ql-block"> “学校条件差,你就回家住嘛。”校长对要求分房的胡清说。</p><p class="ql-block"> “再差的房子都行,我必须住校!”胡清态度坚决,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实在没有,我就住办公室也行。”</p><p class="ql-block"> 她分到一间紧邻锅炉房的小屋,冬天还暖和,可一到盛夏,可以想象那个酷热难当,但,胡清很知足了。</p> <p class="ql-block">她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那一年高考,巫山县有三个九十几分的,全部出自于胡清教的班级,教书育人这工作,胡清干的得心应手,很快就站住脚了,赢得了学校师生的认可。</p><p class="ql-block"> 可流言蜚语从未停歇,四处都在传扬:胡清考上大学就嫌弃丈夫,是忘恩负义的女版陈世美。</p><p class="ql-block"> 起初,胡清听闻谣言悲痛落泪、彻夜难安,身心俱疲,后来日复一日的诋毁与非议,渐渐让她麻木淡然。</p> <p class="ql-block">丈夫不断来学校找茬,病中的胡清,上午上课,下午输液,回到陋室栓好门。他来了,敲门踢门撞门,又吼又叫,瘦弱胡清躲在寝室里发抖。学校老师们都看不惯了,找来胡清的学生。几个高高大大的男学生往他面前一站:“再闹,我就要锤你了。” 学生的吆喝,的确起到了震慑作用,他方寸已乱,讪讪的住了嘴,才悻悻离去。</p> <p class="ql-block">如此闹腾了一年,他终于看清,胡清早已心灰意冷,再也不会回头。最终,1984年,他主动提出了离婚。</p><p class="ql-block"> 一段满是伤痕的婚姻就此落幕,可属于胡清的人生长路,才刚刚迎来转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