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心学 第三十七节 ‍良知与伪辩证法水火不容

张云海

摄于江西吉安阳明书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倘若大家只说些“今天天气哈哈哈！”倒也无关紧要，一旦涉及到严肃话题，就立刻陷入一种荒谬模式。

比如贪官污吏人人痛恨，朋友咬牙切齿地说：“为什么不能学学毛主席，杀几个猴子给鸡看看！”

你说：“贪官污吏是杀不完的，因为权力天生就带有贪腐的冲动，不受监督和制约的权力会更加肆无忌惮，‘绝对权力必然导致绝对腐败’，这是现代政治学的常识。所以对付贪官污吏的最有效办法就是官员财产公开。”

朋友立刻警觉起来，说：“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们现在吃穿不愁，难道还不幸福吗？”

你说：“过去的奴隶也不愁吃穿，他们幸福吗？”

朋友不屑地说：“我知道你要说啥！美国也有流浪汉，你敢说美国没有流浪汉吗？”

你说：“美国的流浪汉可以选总统。”

朋友立刻高兴起来，说：“对喽！事情嘛，总是处在矛盾对立当中。没有绝对的文明，也没有绝对的愚昧。昨天的愚昧可能就是今天的文明。在一个国家被看作愚昧的事儿，在另一个国家可能就是美德，事情总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嘛……”

话说到这儿，你觉得索然无味，苦笑说：“你可真能胡搅蛮缠，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哥们儿，这叫辩证法，辩证法，懂吗？”

我虽然无法理解朋友的神逻辑，可辩证法我还是懂一些的。辩证唯物主义理论是我读大学时的主要课程，我的毕业论文就是围绕恩格斯《自然辩证法》展开的。

辩证法作为一个概念，大约于公元前400年前后由柏拉图首先提出，最初是希腊哲学家们进行口头辩论的工具，直到19世纪初，黑格尔将辩证法描述为“绝对精神的自我展开”，再到马克思和恩格斯将黑格尔的辩证法与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进行“嫁接”，创立了辩证唯物主义，这中间经历了2400多年的历史沧桑，凝聚了无数思想家的智慧与心血，可谓来之不易。

当今中国是一个没有主流神学宗教的国度，因此共产主义理想从某种程度上取代了宗教，变成了全民的共同信仰，辩证唯物主义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官方大力推行，全民普遍接受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然而正像黑格尔辩证法三大定律之一“否定之否定”所描述的那样，在中国，辩证法正在经历一个被“扬弃”的过程。一个明显的现象就是，辩证法正在（或已经）被庸俗化，变成了一种人人可以操弄于股掌之间的诡辩术。

如今，随便一个网络写手或主播，不知从哪儿获得了只言片语，仿佛就获得了宇宙真理，就可以对任何人、任何事横挑鼻子竖挑眼。而广大受众并不关心这些网红说的是真是假，是对是错，是否具有可靠的资讯来源，是否符合基本逻辑，而是看他说得是否理直气壮，是否诙谐有趣。以至于，一个连短篇小说都没写过的小混混，就可以代表全国14亿人民起诉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要求法院判令这位诺奖得主向全国人民偿付“精神损失费”，每人一元，合计14亿元人民币。更神奇的是，这种荒谬绝伦的行为正在从坊间的胡闹，变成一种貌似学术与专业的征讨，大有升级燎原之势！

于是网络变成了“避税天堂”，不仅吹牛不上税，造谣也不上税，甚至连恶意诬告也不必承担任何法律责任。而那些敢于揭示真相、传播常识的良心人士却被戴上一顶纸糊的“公知”高帽子，不断遭受冷嘲热讽乃至封口禁言。

固然，造成这种乱象的原因是复杂的，而辩证法被庸俗化，逐渐蜕变成一种伪哲学，则是一条重要的底层逻辑，不能不察。

对立统一规律是黑格尔辩证法的核心理念，它认为矛盾是一切事物存在、发展和升华的根本动力，无不遵循着“正题-反题-合题”这样一种演变模式。比如一粒种子的存在是“正题”，种子被埋在地下毁灭自身是“反题”，而种子的生根发芽结果，就是“合题”。

这种“正-反-合”的模式看似简单，却包含了极其复杂而精密的推理过程，黑格尔为此耗尽了毕生精力。

然而黑格尔的辩证法却被许多聪明的中国人简化为：既然一切事物都是矛盾的、相对的、运动的、变化的……，那么，所谓的是非对错，美丑善恶，就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一切都可以因时、因势、因人而有截然相反的意义。黑格尔自己不是也说过“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吗？

于是，黑格尔辩证法就从一把帮助人们破解宇宙奥秘的金钥匙，蜕变成了一张允许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丧事喜办……的《特别许可证》！

说到这儿我突发奇想：黑格尔这老家伙对中国人本来就没什么好感，如果他泉下有知，还不得气得再死一回！

其实不只是黑格尔对某些中国人的做派印象欠佳，王阳明的观察更是入木三分：“……盖至于今，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而习以成性也几干年矣……是以皋、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学小生皆欲通其说、究其术。其称名借号，未尝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

因此王阳明自从龙场悟道之后，便心心念念、奔走呼号，大力倡导人们“致良知”。

何为良知？王阳明说：“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因此）是非二字是个大规矩。”

也就是说，“致良知”的唯一途径，就应当从恢复人们最原始、最纯正的“是非之心”开始起步。

书院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