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园问石

鲁风

<p class="ql-block">  世间有许多遇见,是说不清的。就像那一年的那一日,我在青州,无意间走进一座园子,便再也走不出去了。</p><p class="ql-block"> 那是个很多年前一个暮春的午后,阳光软软地铺在石板路上,风里有槐花的甜香。青州的街道是古老的,两旁的房子灰瓦青砖,不高,也不张扬,却有一种沉沉的、稳稳的气派。走在这街上,便觉得自己也慢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轻了。</p><p class="ql-block"> 偶园的门不大,藏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若不是巷口那块小小的石碑,我大约是要错过的。可偏偏就看见了,偏偏就走了进去。这便是缘分了罢。</p><p class="ql-block"> 一进门,便是一架藤萝。藤萝正开着花,一串一串的紫,垂垂地挂着,像无数小小的铃铛。风过时,那铃铛便轻轻地摇,摇出一阵淡淡的香。藤下有几张石凳,磨得光光滑滑的,想是坐过许多人了。我却不急着坐,只是站着,看那光影从花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细细碎碎的花纹。</p><p class="ql-block"> 穿过藤萝架,便见了那池水。</p><p class="ql-block"> 园子是有了池水才有魂的。偶园的池不大,却曲折有致,从东南流向西北,细细的,缓缓的,像一段说不完的心事。池上有桥,是小小的拱桥,三步便走完了。桥的那一头,有一座亭子,四角攒尖,灰瓦覆顶,匾上写着“佳山亭”三个字。亭子里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在喝茶,在闲闲地说话。那说话的声音也是低低的,和着水声,分不清哪一句是人的,哪一句是水的。</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桥上,看着水里的倒影。亭子是倒的,树是倒的,天上的云也是倒的。有一条红鲤游过来,轻轻一摆尾,那倒影便全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待涟漪散尽,倒影又渐渐地合拢来,重新变回亭子,变回树,变回云。</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这世间的事,大约也是这样罢。碎了,又会合拢;散了,又会重来。只是再合拢时,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了。</p><p class="ql-block"> 这样想着,便走到了园子的深处。</p><p class="ql-block">在一丛翠竹的背后,我看见了它。</p><p class="ql-block">那是一方石,静静地立在那里,不高,约莫两人高的样子,宽宽的,稳稳的。石是青灰色的,不是那种耀眼的青,是沉沉的、内敛的青,像是积了许多年的光阴。它的形状是古怪的——像一只蹲着的狮子,昂着头,挺着胸,眼睛鼓鼓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对天咆哮,又像是在默默守护。</p> <p class="ql-block">  在它的头部一侧,果然刻着字。字是刻在石上的,笔画深深的,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是篆书,写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画都是力气。 我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惟石名狮,明师负荷。介我广居,棹楔之左。与尔定盟,似无不可。百千万祀,永怀不堕。我籍名师,名狮自我。珍重珍重,安妥安妥。万历九年辛巳八月望日,新诚信玺铭。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p><p class="ql-block"> 那文字是古奥的,有些地方看不懂,但那股沉甸甸的、恳切切的意思,却是透过了几百年的时光,直直地撞进心里来。“与尔定盟,似无不可。”它是和这石头定了盟约的。人与石定盟,这是怎样的一种情分呢?不是一时的兴起,不是片刻的欢喜,是“百千万祀,永怀不堕”——是千百年都不会忘记的约定。</p><p class="ql-block">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着那刻字的地方。石头是凉的,却凉得不刺骨,是一种温温的、沉沉的凉。那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一直传到心里。我闭上眼睛,忽然觉得,那刻字的人,就站在我身边。他叫朱载玺,是明朝的王爷。</p><p class="ql-block"> 青州这地方,是有福的。从两汉到明清,它一直是山东东部的政治文化中心。历朝历代,多少王侯将相在这里住过,多少文人墨客在这里走过,留下诗文,留下故事,留下这一城的古意。明朝的时候,这里有了衡王府。第一代衡王朱祐楎,是明宪宗的第七个儿子。弘治十二年,他来青州就藩,从此开启了衡王家族在青州一百五十多年的统治。</p><p class="ql-block"> 衡王府的规模是很大的,占了青州城的几乎一半,人称“衡半城”。府里亭台楼阁,金碧辉煌,极尽人间富贵。新乐王朱载玺,是衡王府的旁支,第一代新乐王的孙子。他不是嫡长子,按理说,是与王位无缘的。可偏偏他的父亲早逝,偏偏他这一支没有别人,偏偏他在嘉靖三十六年,承袭了新乐王的爵位。这便是他的命了。 </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狮石前,想象着当年的新乐王府。据清人安致远《青社遗闻》记载,青州城里,除了衡王宫殿,就数新乐王府最壮丽。那王府建得阔气,雕梁画栋,楼台亭阁,一样都不少。可再阔气,也只是“具体而微”——内容都有,规模却小,比不得衡王府的十分之一。</p><p class="ql-block"> 他的府里,有一方奇石。那石头是从哪里来的呢?是青州本地的石山,还是从别处运来的?没有人知道。只知道那石头生得古怪,像一只蹲着的狮子。朱载玺很喜欢它,把它立在府门的左侧,每日进进出出,都要看它一眼。看得久了,便有了情分。于是在万历九年的八月十五,那个月亮最圆最亮的日子,他让人在石头上刻下了那篇铭文。</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铭文里的一句:“我籍名师,名狮自我。”这句话有两种解释。一种说,我是靠着藩王的权势才有今天的地位,又借着给狮石刻铭,让自己的声名随着奇石流传下去。另一种说,我的立身之本是道德文章,我以“师”为榜样的意思。不管是哪一种,那份郑重其事的心意,都是清清楚楚的。他是在和这石头说话。他把自己的心事,说给一块石头听。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朱载玺是个寂寞的人。他虽然是王爷,却不是最大的那个。他虽然是文人,却生在帝王家。他虽然有才华,却只能在小小的王府里施展。他的心事,说给人听,人未必懂;说给天听,天太高了;说给地听,地太远了。于是他说给一块石头听。石头是懂得的。石头不说话,但它都听着。它站在那里,一站就是几百年。它听了他一辈子的心事,又替他守了一辈子的秘密。这便是人与石的盟约了。园子里的花开着,谢着;人来着,去着。那狮石却一直在那里,等着。它在等谁呢?冯钤的《蕉砚录》里,记着一个奇异的故事。清朝道光五年,青州城里住着一个叫杨玉的人,家在西营后头,离衡王府的后宰门不过几十步。有一天夜里,他的母亲做了一个梦。梦里来了一个女子,穿着宫里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对她说:“我和你相伴多年,现在就要出嫁了。”杨母觉得这女子长得好,迷迷糊糊地就答应了。然后便醒了。没过多久,杨玉砍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在树根底下挖出了一块石头。那石头六七尺高,样子很奇怪,气势也不一般。仔细一看,侧面还有铭文。冯钤说,这石头应该就是当年衡王府的旧物。它在地下埋了一百八十多年,忽然出土,出土之前,还托梦给杨玉的母亲。这说明它是有灵性的,是特别的东西。可是出土之后,却没人识货,就那样放在茅草屋檐下,日晒雨淋,无人珍视。冯钤叹息道:莫非是时机未到,知己难寻?就像一个还没出嫁的贞女,在等待合适的姻缘。 我读到这个故事,心里便有些酸酸的。那石头,在地下等了一百八十多年。它在等什么?等一个懂得它的人,等一个能把它安放在合适地方的人。它托梦给杨母,说“就要出嫁了”,那是多么欢喜的心情。可“出嫁”之后,却还是没人要它。它还在等。我站在狮石前,看着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它身上印出斑斑驳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动,石头却不动。我想,它是不在乎多等几年的罢。它等过了一百八十年,再等几百年,又有什么关系?它有的是时间。它相信,总会有人来的。终于,它等到了。不知是哪一年,不知是哪个人,把它搬进了偶园。偶园是冯家的园子,冯家是青州的望族,世代诗书传家。冯溥是康熙朝的大学士,他在康熙二十一年重建了这座园子,取名“偶园”,取“无独有偶”的意思。园子里原有“福、寿、康、宁”四大名石,都是当年衡王府的旧物。狮石来了,便和它们作伴,再不寂寞。</p> <p class="ql-block">这便是它的归宿了。我忽然想,这石头的故事,其实是一个爱情的故事。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情,是石与人之间的爱情。那石头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了懂得它的人。那懂它的人,把它安置在最美的园子里,让它和别的名石作伴,让它可以天天看着池水,听着风声,闻着花香。这不就是最好的姻缘么?世间万物,都是有情的。你用心对它,它便用心对你。你对它说心事,它便替你守着。你等它,它便等你。这样的情分,比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或许更深,更久,更真。从狮石往北走,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偶园的北院。这里是冯家的旧居。院子里有几棵老松,松针密密地铺着,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松下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想来是当年冯家子弟下棋的地方。院子里静得很,只有几声鸟鸣,从松枝间漏下来。冯家是青州的名门。冯溥是康熙朝的大学士,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兼刑部尚书,是一品大员。他晚年归隐,在青州城里建了这座园子,读书,养花,会友,写诗,过了二十年优游的岁月。他的子孙也都有出息,世代诗书传家,是青州有名的书香门第。冯钤是他的玄孙。那篇记载狮石出土的《蕉砚录》,便是冯钤写的。他在文章里感慨那石头的命运,说它“犹在茅檐下,风雨侵寻,无人什袭”,说“岂其时未至,知己难逢?如贞女之未嫁,必待良媒?”那份惋惜,那份期待,是替石头说的,也是替自己说的罢。我想,冯家的人,是懂得石头的。他们懂得石头的沉默,懂得石头的等待,懂得石头里藏着的那些说不出的心事。所以他们把狮石迎进园里,让它和“福、寿、康、宁”做伴,让它在池水边安家。这不是偶然的,这是缘分,也是传承。一个家族的传承,传的不只是血脉,不只是财产,更是那一份心。那一份懂得美的心,那一份珍惜古物的心,那一份与天地万物有情的心。冯家把这份心传下来了,所以狮石在冯家的园子里,找到了归宿。我站在松树下,看着那一地的松针,想着那些曾经在这里走过的人。冯溥,冯钤,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冯家子弟。他们都曾在这园子里,看花,看树,看石,看水。他们都曾把自己的心事,说给这园子听。园子都记着,都存着,都替他们守着。这便是传承了罢。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是这些细细碎碎的、日日夜夜的相守。一代人走了,下一代人又来。园子还在,石头还在,那份心还在。太阳渐渐西斜了。园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块旧旧的绸子。池水变成了金色,那金色在微微地波动,像是活的一般。假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池边。有几只麻雀飞过来,在假山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的事。我又回到了狮石面前。夕阳正好照在它的脸上,那张狮子脸便有了表情。眼睛是亮的,嘴巴是张着</p> <p class="ql-block">的,像是要说话,又像是刚刚说完话,正在等着回答。我站在那里,和它对视。我们互相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想起铭文里的最后两句:“珍重珍重,安妥安妥。”那是朱载玺对石头说的话,也是石头想对所有人说的话罢。珍重,珍重。安妥,安妥。这四个字,说尽了人间所有的祝福。我伸出手,最后一次抚摸了它。石头上还有午后的余温,温温的,像一个人的手。“珍重。”我在心里对它说。它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它听见了。走出偶园,巷子里已经暗了下来。两旁的房子在暮色里成了剪影,黑黑的,静静的。有几家亮起了灯,那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像是有人在等着谁回家。我走在巷子里,脚步轻轻的,怕惊动了什么。心里却满满的,装着一个下午的遇见,装着一块石头,装着一个明朝的王爷,装着一个家族的传承,装着一个四百多年的故事。走到巷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偶园的门已经关上了,只看见高高的灰墙,和墙头上探出来的一枝藤萝。那藤萝在晚风里轻轻地摇着,像是在和我说再见。我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暮色里。心里想,这世间的事,真是奇妙。一块石头,可以在那里等几百年,只为了遇见一个懂得它的人。一个人,可以走很远的路,只为了在某个下午,和一块石头说几句话。这不就是缘分么?这不就是人生么?回到住处,推开窗,夜已经深了。远远的,似乎还能看见偶园的方向,黑黑的,静静的。那狮石一定还在那里罢,在月光下站着,昂着头,挺着胸,像一只真正的狮子,守着一园子的梦。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狮石的样子,还在眼前。那张狮子脸,那两只眼睛,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它们在黑夜里浮起来,又沉下去,浮起来,又沉下去,像池水里的倒影,碎了,又合拢来。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是谁说的:石头是不会说话的,可它会听。你把自己的心事说给它听,它便替你守着,一辈子,几辈子,永远都不会说出去。这大约便是为什么,朱载玺要和狮石定盟了罢。这大约便是为什么,我写了一下午,也只是在和一块石头说话罢。夜深了。窗外的月光,白白的,凉凉的,像一池水。我在这水里,沉沉睡去。梦见自己又站在偶园里,站在狮石面前。阳光正好,花开得正好,池水在轻轻地流。那石头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沉沉的、缓缓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它说:“珍重。”我说:“珍重。”</p><p class="ql-block">然后便醒了。</p><p class="ql-block">窗外已经有光,新的一天开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