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家有一把老酒壶,是爷爷留下的遗物。父亲一直将它收在橱柜里,岁岁年年,细心珍藏。</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把三两装锡制酒壶,壶口呈喇叭形,壶身小腹膨大,开口往下,壶身骤然收细,而后再度放宽,整体形如哑铃。壶身最细的地方只有小指一般粗细,爷爷称它为壶脖。这把酒壶没有单独的壶嘴,顶端的圆口既是灌酒口,也是倒酒口。</p> <p class="ql-block">从我记事起,上世纪五十年代,爷爷便一直用这把酒壶。平日里爷爷并不饮酒,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家中来客,这把酒壶才派上用场。那时喝的是坊子酒厂出产的小白干,以地瓜干为主要原料,掺少量高粱酿造。家里的酒,都是拿地瓜干去附近供销社兑换来的。 下酒菜摆上桌后,爷爷先将白酒从酒瓶倒进酒壶,再把酒斟进白瓷酒盅。他会撕一小块干净白纸,大小约莫拇指甲盖,将纸片半边浸在酒里,留出一小截露在酒面外,再用火柴点燃纸片。转瞬之间,盅里的酒也燃起火苗。爷爷用筷子夹着酒壶,把壶底凑在火苗上方温酒。等到壶内发出“吱吱”的声响,酒便烫好了。随后他用壶底压灭火苗,取出残余纸片,把酒盅里剩下的酒倒回壶中,这才举杯开饮。</p> <p class="ql-block">后来国营经济渐渐好转,家里条件宽裕了些,爷爷喝酒的次数也多了,但他从来不许晚辈和孩子沾酒。父亲早年曾喝醉过一次,自那以后,爷爷便很少让他饮酒。 我当年考上初中,同批十一人应试,只录取了我一人。那天夜里,爷爷十分高兴,让父母备下一桌酒菜,请来了村里几位长辈。席间依旧用那把老酒壶温酒,只是酒的档次高了一些,换成了瓶装精制白干。酒桌上,父亲挨个向长辈敬酒,酒席还没结束,他又一次喝醉,躺到炕上沉沉睡去。母亲连忙端来一大茶缸茶水,让他喝下解酒。 宴席散去,送走客人后,父亲来到我的房间,轻轻抚摸我的头,问我心里是什么感受。我只觉得脑袋天旋地转。父亲叮嘱我多喝点水,睡一觉便会好转。第二天一早,他又早早过来看我,见我已经起床,便将右手搭在我的左肩上对我说:“孩子,将来你如果长大行医,千万要留心喝酒。倘若当了大夫,喝醉了酒,又怎么能安心给病人看病?”</p> <p class="ql-block">初中每逢节假日,我常会陪着爷爷和父亲小酌。从前温酒的差事,父亲慢慢交给了我。后来我上高中住校,回家的日子变少,每次休假归来,便和弟弟一同陪爷爷、父亲喝酒。日子越来越好,我们喝的酒,品质也一年胜过一年。 不知从哪一天起,那把锡酒壶不再用来温酒。爷爷和父亲依旧偏爱热酒,我和弟弟便把酒倒进玻璃杯,再把杯子放进盛着开水的茶缸里隔水烫热,端给他们。 </p> <p class="ql-block">又过了些年,爷爷的酒量渐渐不如从前。可每逢饮酒,他总有说不完的话,一遍遍叮嘱我们做人做事的道理,仿佛不只是讲给我和弟弟听,也是说给往后的孙辈、重孙辈。 爷爷走后,我们整理遗物,我在橱柜的角落里又看见了那把熟悉的老酒壶。壶身落满灰尘,色泽也愈发暗沉。我双手捧着空空的酒壶,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泪水忍不住模糊了双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