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白首相逢情绵长

轩毅·Lizhong

白首相逢情绵长

轩 毅

都说老酒越存越香，人情久疏渐淡。人，若久不往来，慢慢就生分了。这次回金城住了几日，遇见了不少老熟人，老同学、老同事、从前的领导、文坛前辈，还有和我一块拍过照的几位老师。几回聚下来才真体会到，寻常浅交抵不过岁月疏离，可真正有缘交心之人，纵使平日少有联络，相隔越久重逢反倒愈发亲切，年岁越大，这份情谊越厚重实在，越暖心。

那天，我们三位年过七旬的摄影老友凑到一起。兰州摄影界很有名望的刘立、王永福两位老师都已七十七岁，听说我回到金城，诚心约我相聚。我和二位恩师阔别整整八年，当年靠着摄影相识相交。这么多年，他们不但从未嫌弃过我这个形象丑陋的人，而且一言一行里满是一种敬重。每次外出拍照采风，一路上都处处关照帮扶我。此番见面，王老师特意订了一间中式小包间，我们围坐一桌，好好聊聊这些年的往事。

雕花窗户透进柔和的天光，墙上挂着水墨山水，底下是青灰砖墙，简简单单看着舒服。桌上摆了一桌子家常菜，热气直往上冒，砂煲炖菜、红焖肉挨在一起，刚蒸的韭菜包子飘着白汽，水杯、保温杯、小小的白瓷酒盅全摆在桌边，满屋子都是家常暖意。

刘老师坐在左边，头戴一顶黑布小帽，身着深蓝短袖。满脸都是常年出外采风留下的岁月风霜。他静静端坐，稳重踏实，精气神丝毫未减当年，依旧透着公安出身的端正风骨。王兄坐中间，头发白了大半，一身浅蓝条纹衬衫，待人温和从容，颇具文人气韵。我穿件酒红色上衣，看着相伴的喜寿年龄的两位老哥，心里说不出的暖和。



　　王兄平时酒水不沾，这次特意带了一瓶存了很多年的剑南春。酒瓶装在布袋子里，拿出来拧盖子的时候，他手上用了点劲，指节都发白了。盖子一开，浓浓的粮食酒香一下子散开，满屋都是。我拿起小酒盅抿了一口，酒不冲喉，暖意慢慢淌到胸口，忍不住说了句：“好酒！”

刘老师听完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笑声还是八年前我们在延安雨岔大峡谷拍完照片喝酒时那样敞亮，桌上杯子都跟着轻轻晃。他端起杯子朝我抬了抬，一口喝完，咂着嘴说：“这瓶酒老王藏了十几年，今天肯拿出来，咱们今天一定要喝痛快。”

王兄笑着回他：“好酒就得配老朋友，能跟你们一起喝，我心里高兴。今天我得破例陪二位喝几盅”说完把酒瓶往老刘那边推了推。三只小酒盅轻轻碰在一起，声音清脆。王兄，手一抖，酒差点洒出来，老刘连忙伸手挡了一下：“慢着点，这酒难得。”

几杯酒下肚，大家话也多了，随口聊起从前。没有什么场面话，就是拉拉家常，说说这些年的难处。聊我们从前四处采风拍照的日子，我跟老王说起早年一起去霞浦，两人住一间房，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拍风景。聊着聊着，心里积攒多年的烦心事，好像也不算什么了，顺带也聊了聊各自身体和晚年生活。

王老兄端起酒杯看着我，诚恳说道：“老弟，你为人开朗实在。平时看你在网上发作品，日子过得丰盈充实，我真心羡慕。咱们整整八年未见，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敬你几杯。”



我连忙起身举杯，连连谦辞：“哪里哪里，老哥太过夸奖了。”借着席间酒意，我也敞开心扉，向两位兄长诉说了自己这些年藏在心底的烦闷与无奈。

人到古稀，早已没了年轻时奔放的性子，慢慢学会浅酌慢饮。不再像从前举杯豪饮，一身江湖气，不喝干净不肯罢休；遇上投缘好友，直接拿酒壶对饮，一饮而尽。一身的棱角早被岁月慢慢磨平，内心日渐平和安稳。

不再折腾跑去外地取景了，大半辈子随身的那台相机也搁下了，现在就老老实实坐在书桌前从头学写毛笔字。临帖静心、养点性情，时不时写几段小文，记下路上的见闻，倒倒心里的感触。

常年客居他乡，平日少有亲友往来，难免时常心生孤寂。世人都说要享受孤独，那是心境通透之人才能抵达的境界，像我这般普通人实在难以做到。心中积了烦闷，总得寻一处渠道疏解。

写字作画和做人是同一个道理，都要懂得留白。摄影也好，书画也罢，画面铺得满满当当，反倒显得僵硬呆板；人若是长久压抑心绪无处释放，身心都会受影响。提笔练字、撰写短文，便成了我排解心事的途径，是我向外抒发情感的窗口，晚年生活也不至于空落无趣。

我从没想过凭借笔墨博取名声，也不苛求笔法精妙出众，只求书写之时内心舒畅。旁人的看法我从不放在心上，待人始终一片赤诚，不私下非议他人，内心便能踏实安宁。只愿朝夕与笔墨为伴，平平静静走完余下岁月。



王兄最懂我的心思，知道我现在已不喜欢热闹，很少和外人来往，就喜欢安安静静写字看书。临走的时候，他特意送我一本《日知录·笔底流年》书法文集。书装帧朴素耐看，里面文字句句走心，平时翻一翻，能沉淀心绪，记下每年的点滴光景。这份礼物不贵重，但心意难得，既有他文人温和的气质，更是知己之间互相懂得的情谊，刚好贴合我现在练字修身的生活。

活到古稀之年，还有知心老友记挂，能坐在一起闲聊喝酒，就是晚年最大的福气。只盼两位老哥身体硬朗，年年平安，往后多找机会相聚，一桌家常菜，一壶温酒，闲话家常，简简单单，就足够圆满。

退休时结伴踏遍山川山水，到老依旧以诚相待。岁月改换了各自的喜好，容颜也随光阴老去，唯独历经数十年风雨沉淀下的情谊，藏在心间，永远不会降温。

静待明年盛夏，再与二位兄长相聚言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