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45岁才有的我,我是老生闺女。尽管上面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了。但老来得女的父亲却高兴地合不拢嘴, 还给我起个名叫“怀利”。哥说,那几年这两个字常挂在他嘴里,一进家门就喊“怀利”,走到哪抱到哪,胡同里人见他抱着我看露天电影,都笑话:“一个丫头片子,至于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父亲装作没听见,每次出门看露天电影,依旧稳稳地抱着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记忆里的父亲,话少,但手脚勤快,爱侍弄果树。他是村里果园的技术员,每天早出晚归,在果园忙完,回家还要侍弄院子里的果树。春天一院子花,秋天满园果香,有一棵桃树能结出不同的桃子:有毛桃、有黄金桃、还有蟠桃,我们叫它怪树,父亲逗我们,说是孙悟空七十三变变得,小侄子还和父亲争辩“孙悟空明明会七十二变,哪来七十三变!”哈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的爱都在行动上。他不当面夸我们,却总在我们上学前,悄悄往书包里塞块糖;从不讲大道理,却爱讲雷锋叔叔助人为乐的故事;也从不不唠叨学习成绩,却常讲凿壁借光、滴水穿石这些成语故事;冬天早晨呢,他还把我们五个的棉袄在土炉子上烤得暖烘烘的,才让我们穿。胡同里的杨婶一早来我家借簸箕看见了:“没见过这么疼孩子的人。”满脸惊讶,朝着父亲直竖大拇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令我难忘的是每逢邻村放电影,我们五个就像一串小尾巴,跟在父亲身后。他背着手走在前面,一声不吭,我们叽叽喳喳跟在后面。活脱脱“超生游击队”的场景,引来路人侧目。累了,他就找个石墩坐下,我们五个就靠在他身上,他把我们揽在怀里,用他那件旧棉袄替我们挡风。现在想来,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山,不动声色,为我们抵挡寒凉。</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有不测风云,山也有塌的时候。永远忘不了,我十五岁那年的正月二十五,是娘的生日。一大早嫂子就蒸了两锅大包子,父亲像往常一样在院里修剪他的树,吃过包子后去赶磁村集给果园卖杨树苗。父亲走后,我和侄子们起床,吃完嫂子蒸的包子去上学,刚到学校,噩耗就追来了——“你爸在集市上跌倒了!”一个同学告诉我。我拉着大侄子疯了一样往家跑,娘告诉我俩,哥嫂和父亲去医院了,我和大侄子又跌跌撞撞赶到医院,可迎接我们的,只有父亲冰冷的遗体。脑溢血,太急太快,连一句话都没留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天,我家的天真塌了。大侄子死死抱着爷爷的头,哭得撕心裂肺,竟把人从灵床上拖了下来,一家人把他扶到了门外。第二天圆坟,全家人四处寻不到他,最后看见他满头大汗地抱着一捆迎春花回来,说是要栽在爷爷坟头,好让爷爷不寂寞。不知道他咋懂得这些?大姐气得打了他屁股两巴掌,却抱着他哭成了泪人。父亲在侄子心里有多重,旁人不懂。小时候他们四个放学回家,一进大门就喊“爷爷奶奶我回来了”,从没喊过“爸爸妈妈我回来了”。晚上睡觉,也是跟着爷爷奶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走后,家里静得可怕。我和大侄子晚饭后常常坐在院子里发呆,抬头望天。父亲曾说:“夜里那颗最大最亮的星星,就是最爱你的亲人在看你。”我们找了很久,却总也找不到那颗最亮的星。但我和大侄子说,父亲一定在云层之上,用他惯有的沉默,注视着我们。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父亲离开五十年了。他的大孙子成了法官,二孙在工厂当领导,俩孙女一个在供销系统,一个在汽车公司,也都有了自己的家庭,我是一名小学老师,成了名副其实的“孩子王”。我们五个每每凑一起,就想起父亲。父亲这一生,没享过什么福,唯一的奢侈品就是一台红灯牌的收音机。记得那天哥抱回家,放在桌子上我们五个一下子围上去,看哥哥调试,清楚记得一首“我爱北京天安门”歌曲传了出来。一家人稀罕不得了,得空就打开,父亲他喜欢听新闻,我们五个喜欢听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每次父亲都依着我们,从不跟我们争。记得父亲每次像山一样,沉默地立在那里陪着我们。</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辈子做父亲的女儿,只有短短十五年,可那份暖意,却足以温热我的一生。他没来得及说的话,我们都懂了。下辈子,他还做我的父亲。我一定早早地,牵住他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再也不松开。 </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