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山月落桃夭时(原名《桃子》)第一卷 青山困局·一九八二 连载1

梦云

<p class="ql-block">沂山月落桃夭时(原名《桃子》)第一卷 青山困局·一九八二 连载1</p> <p class="ql-block">第一章 山月藏心</p><p class="ql-block"> 沂蒙山的夜,是沉的。</p><p class="ql-block"> 是那种压着千重山峦、载着百年风霜的沉。层层叠叠的青山横亘在天地之间,像无数蹲伏的巨兽,沉默地守着这片贫瘠又温热的土地。山风从玉泉岭的沟壑里穿出来,掠过漫山尚未繁茂的草木,带着春末微凉的潮气,扫过石家岙错落的石头院墙、低矮的茅草屋顶,也扫过山间那条蜿蜒曲折的碎石小路。</p><p class="ql-block"> 月色洗得山林通体清亮,碎银似的铺在崎岖的路面上,把山石的棱角、灌木的枝叶都描得通透。夜色温柔,可藏在夜色里的心事,却半点都温柔不起来。</p><p class="ql-block"> 桃子就躲在路边浓密的荆条丛后,屏住了所有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单薄的短袖衬衫挡不住山里入夜的寒凉,晚风钻进衣料缝隙,贴着肌肤游走,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可她浑然不觉冷,心口那团滚烫的、酸涩的、堵得人喘不过气的火气,早把周身的寒意尽数驱散。她微微弓着身子,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一双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身后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p><p class="ql-block"> 她清清楚楚看见,石天琐追出来了。</p><p class="ql-block">方才她负气转身跑开的那一刻,余光就瞥见了他仓促起身的身影。他一定是慌了,一定是急了,就像从小到大每一次她闹脾气、她受委屈、她偷偷跑开时一样,他永远都是第一个追上来的人。</p><p class="ql-block"> 可这一刻,桃子偏不想见他。</p><p class="ql-block">心里攒了满满的气,满满的委屈,还有满满的、不敢言说的失落。像被山间的浓雾死死裹住,闷得胸腔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p><p class="ql-block"> 她想起小时候。</p><p class="ql-block"> 想起那些漫山遍野疯跑的年岁,想起石家岙春夏秋冬不变的山野。那时的他们,不懂男女之别,不知世俗顾忌,整日黏在一起,是整个山村最要好的一对玩伴。山里的孩子没什么玩具,大山就是他们的乐园,捉迷藏就是他们最欢喜的游戏。</p><p class="ql-block"> 每一次捉迷藏,无论桃子藏得多么刁钻,多么隐蔽,哪怕是钻进最深的山洞、攀上最险的崖壁、躲进最密的林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影子都不露,石天琐总能精准无误地找到她。</p><p class="ql-block"> 没有一次例外。</p><p class="ql-block"> 年幼的桃子总觉得,天琐哥是有超能力的。他好像天生就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的小脾气,知道她所有藏起来的小心思。</p><p class="ql-block"> 春日躲在盛放的野棠花树下,夏日藏在清凉的山涧石后,秋日隐在金黄的落叶堆里,冬日蜷在避风的柴草垛旁。不管春夏秋冬,无论雨雪阴晴,他总能循着她的气息、她的痕迹,穿过层层山林,稳稳地站在她面前,笑着喊她一声:“桃子,我找到你了。”</p><p class="ql-block"> 他的声音清清朗朗,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温柔,能驱散她所有的孤单,抚平她所有的小情绪。</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桃子,满心都是笃定与欢喜。她信他,信这份从小到大的默契,信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p><p class="ql-block"> 可今夜,这份笃定,第一次摇摇欲坠。</p><p class="ql-block"> 方才在山杏婶家昏暗的油灯下,那一幕画面,像一把细碎的小刀子,一下一下剐着她的心,反反复复,不肯停歇。</p><p class="ql-block"> 三姑随口一句“城里的媳妇”,本是无心的玩笑,却像惊雷炸在桃子耳边。那个从城里来的女孩,生得小巧白净,眉眼温柔,嘴巴甜润,举手投足间带着城里姑娘的利落与娇贵,是大山里长大的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女孩亲昵地挨着天琐,说笑打闹,自然又熟稔。而她的天琐哥,那个从来只对她温柔、只陪她疯闹的少年,站在一旁,没有推开,没有疏离,甚至带着几分迁就的局促。</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桃子的心,瞬间就空了,凉了,碎了大半。</p><p class="ql-block"> 她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不懂什么是爱恨纠葛,可她清清楚楚知道,藏在她心里十几年的人,好像要被别人抢走了。</p><p class="ql-block"> 她是石家岙土生土长的山丫头,常年爬山种树、挑土开荒,皮肤晒得黝黑,手脚磨得粗糙,性子大大咧咧,像个野惯了的假小子。没有城里姑娘的白净细腻,没有巧言善辩的嘴巴,没有新鲜时髦的穿戴。她有的,只是满山遍野的陪伴,只是十几年形影不离的默契,只是一颗干干净净、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真心。</p><p class="ql-block"> 她不甘心,更不情愿。</p><p class="ql-block">于是她躲在这里,像小时候无数次赌气躲藏那样,悄悄藏起自己。</p><p class="ql-block"> 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卑微又执拗的期盼。</p><p class="ql-block"> 她在等。</p><p class="ql-block"> 她在赌。</p><p class="ql-block"> 她想,若是天琐哥心里还有她,若是他还像从前那样喜欢她,那这一次,他一定还能找到她。</p><p class="ql-block"> 哪怕她藏得这样深,这样安静,这样刻意。</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的偏爱不会作假,十几年的默契不会作假,那些偷偷牵手的悸动、那些深夜讲故事的温柔、那些岁岁年年的陪伴,都不会作假。</p><p class="ql-block"> 只要他心里有她,他就一定能找到这片荆条丛,找到躲在夜色里、满心委屈的她。</p><p class="ql-block"> 只要他找到她,她就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拉住他的手,认认真真问他一句。</p><p class="ql-block"> 问那个城里女孩是谁,问那句玩笑是不是真的,问他是不是真的要丢下她,问他十几年的相伴,是不是从来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p><p class="ql-block"> 她不要稀里糊涂地难过,不要不明不白地放手,更不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别人轻轻松松、无声无息地抢走。</p><p class="ql-block"> 夜风又起,吹得荆条枝叶簌簌作响,遮住了她细微的呼吸声。远处村庄的犬吠断断续续传来,衬得山林的深夜愈发寂静。</p><p class="ql-block"> 桃子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那条小路,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砰砰作响,撞得她心口发慌。</p><p class="ql-block"> 期待、忐忑、委屈、不安、执拗,千百种情绪缠缠绕绕,揉碎在温柔又寒凉的山月夜里。</p><p class="ql-block"> 她等着她的少年,等着一场救赎,等着一个答案。</p> <p class="ql-block">第二章 沂蒙风骨</p><p class="ql-block"> 沂蒙山的汉子,是山做的骨头,土养的性情。</p><p class="ql-block"> 这片绵延千里的沂蒙老区,从来都是贫瘠的。群山连绵,沟壑纵横,少良田、无坦途,常年受狂风肆虐、雨雪侵袭,四季轮回里,尽是风霜磨砺。可这片大山,又是最厚重、最坚韧的。它沉默无言,承载着岁月沧桑,包容着人间疾苦,世世代代养育着山脚下的儿女。</p><p class="ql-block"> 山里的汉子,就像这巍巍大山,老实、厚道、隐忍、刚强。</p><p class="ql-block"> 他们一辈子扎根山林,把最坚硬的脊梁、最赤诚的血脉、最滚烫的真心,尽数交付给头顶的烈日、山间的狂风、秋冬的雨雪。任凭岁月无情侵蚀,任凭风霜反复打磨,任凭生活层层压榨,他们从不抱怨,从不退缩,更从不低头。</p><p class="ql-block"> 年少时强健挺拔的身躯,会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被磨蚀。宽厚的肩膀压弯了,硬朗的腰背佝偻了,粗糙的手掌布满老茧,黝黑的面庞刻满沟壑,曾经强悍鲜活的肌体,在风雨风蚀中慢慢剥落,模糊了年少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可他们从来不会反抗命运的苦,不会抱怨生活的难。</p><p class="ql-block"> 只要山里还有一口粗粮能果腹,还有一汪山泉能解渴,还有一寸土地能耕耘,他们就会安安稳稳地守着、勤勤恳恳地干着、踏踏实实地活着。</p><p class="ql-block"> 他们感恩天地雨露,感恩山林馈赠,感恩家国庇护,一辈子俯首耕耘,用自己滚烫的血脉、辛劳的汗水,养育出满山葱绿,滋养着一方烟火,延续着家族香火。</p><p class="ql-block"> 这是沂蒙山男人刻在骨血里的本分,也是沂蒙老区最朴素的风骨。</p><p class="ql-block"> 石家岙的人,世世代代都是这般活过来的。</p><p class="ql-block"> 祖祖辈辈守着大山留给他们的土地与山林,守着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与本分,一辈子靠天吃饭、靠地谋生、靠双手养家。</p><p class="ql-block"> 大山是他们的根,土地是他们的命。</p><p class="ql-block"> 他们不是没有向往过山外的世界。偶尔有行商的路人、下乡的干部、求学的旅人路过山村,带来山外新鲜的见闻、不一样的生活,年轻的心里,也会悄悄燃起一丝憧憬。他们也曾幻想过平坦的大路、热闹的城镇、安稳的生活,幻想过不用日日爬山劳作、不用年年看天吃饭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可这份憧憬,终究抵不过刻在血脉里的坚守。</p><p class="ql-block"> 他们的骨子里,流淌着祖辈扎根大山的血,传承着老区人守土爱家的执念。一辈子生于斯、长于斯、劳作于斯、终老于斯,早已与这片山林土地融为一体。离开大山,他们便失了根、丢了魂,不知该如何立足,不知该如何存活。</p><p class="ql-block"> 故土难离,初心难改,这是山里人最固执、也最珍贵的执念。</p><p class="ql-block"> 千百年来,沂蒙大山隔绝了繁华,困住了生计,却也沉淀出最纯粹、最坚韧的家国大义。</p><p class="ql-block"> 这片贫瘠的山水,从来都不缺赤诚与忠勇。</p><p class="ql-block"> 石家岙和沂蒙所有的山村一样,藏着数不尽的红色往事,藏着代代相传的报国情怀。</p><p class="ql-block"> 年年岁岁,都有山里的年轻娃子,背着行囊、告别故土,走出大山去当兵,奔赴战场、守护家国。</p><p class="ql-block"> 许多人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p><p class="ql-block"> 他们把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异乡的土地,把滚烫的忠魂永远献给了家国山河,留给老家的,只有一方矮矮的坟茔,和一块崭新的“光荣烈属”牌匾。</p><p class="ql-block"> 山里的父母,从来不会哭闹怨怼,不会耿耿于怀。</p><p class="ql-block"> 大儿子光荣牺牲,白发人送黑发人,撕心裂肺的悲痛藏在心底,夜夜煎熬。可擦干眼泪,收拾好心情,转头又把二儿子、三儿子,一个个送进队伍,继续接续保家卫国的使命。</p><p class="ql-block"> 他们不懂高深的家国道理,不会说华丽的报国辞藻,只认一个最朴素的理:家国安宁,才有山村安稳;山河无恙,才有百姓安居。</p><p class="ql-block"> 子孙是为保卫祖国、保卫这片生养自己的山林土地、保卫家乡老小平安而牺牲的,这般牺牲,是荣耀,是荣光,是世代值得骄傲的事。</p><p class="ql-block"> 每一次部队首长、慰问团进山慰问,县里、镇上的干部跋山涉水走进深山,探望这些烈属军属。</p><p class="ql-block">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山里人,一辈子安分守己、渺小普通的农民,看着远道而来的干部,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又满心感激。他们惶恐自己身份卑微,不值当大人物亲自探望;又感恩国家没有忘记牺牲的子弟,没有忘记守土的百姓。</p><p class="ql-block">每每此刻,淳朴的山里人总会泪流满面,千恩万谢。</p><p class="ql-block"> 在他们心里,子孙为国捐躯,不是苦难,是整个家族、整个山村至高无上的光荣。</p><p class="ql-block"> 慰问团走了,首长走了,热闹散去,山村重归寂静。</p><p class="ql-block"> 唯有一块块崭新的“光荣烈属”“光荣军属”牌匾,静静悬挂在各家老旧的屋檐下,历经风雨、沐浴日月,在瑟瑟秋风中、寂寂冬雪下,默默诉说着石家岙几代人的赤诚、坚守与骄傲。</p><p class="ql-block"> 荣耀无声,风骨永存。</p><p class="ql-block">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山里人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旧守着祖辈留下的土地山林,勤勤恳恳耕耘,安安稳稳度日。</p><p class="ql-block"> 苦难压不垮他们,荣耀也冲不淡他们的本分。</p><p class="ql-block"> 时光流转,山河更迭,唯有这片大山、这片土地,和山里人不变的坚韧赤诚,岁岁年年,从未改变。</p><p class="ql-block"> 直到一九八二年,春风终于吹进了闭塞的沂蒙深山。</p><p class="ql-block"> 在此之前,石家岙的土地、山林,尽数归人民公社所有。所有人集体劳作、统一分配,干多干少一个样,熬日子、混光景,人人懒散,土地贫瘠,收成微薄,家家户户常年挣扎在温饱线上。</p><p class="ql-block"> 1982年1月1日,中共中央批转《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正式明确农村各类生产责任制的合法性。小段包工、联产计酬、包产到户、包干到户……这些崭新的政策,像一缕暖春风,吹遍全国亿万乡村,也吹进了与世隔绝的沂蒙老区。</p><p class="ql-block"> 1983年,中央再下文件,肯定联产承包责任制是农民的伟大创造,是新时代农村发展的新生之路。</p><p class="ql-block"> 政策落地,山河焕新。</p><p class="ql-block"> 沂蒙老区的百姓,和全国亿万农民一样,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曙光。</p><p class="ql-block"> 土地分到了个人手里,耕耘有了盼头,劳作有了希望,日子有了奔头。</p><p class="ql-block"> 石海生是村里最敢闯、最敢拼、最不认命的汉子。</p><p class="ql-block"> 一辈子守着山林、受尽贫瘠的他,抓住了这来之不易的机遇。除了继续负责看护集体山林,他主动承包了玉泉岭旁边那片人人嫌弃的荒山包。</p><p class="ql-block"> 那片荒山,光秃秃、硬邦邦,山石裸露、土层稀薄,常年干旱缺水,寸草难生,鸟不落脚、虫不栖息,是村里公认的废地、穷地。没人愿意接手,没人看好这片荒芜的山岭。</p><p class="ql-block"> 可石海生敢。</p><p class="ql-block"> 别人怕辛苦、怕徒劳、怕亏本,他不怕。</p><p class="ql-block"> 他一辈子吃苦受累、风雨打拼,骨子里藏着沂蒙汉子永不服输、敢闯敢干的韧劲。他认准了政策不会错,认准了只要肯出力、肯深耕,荒山总能变良田,秃岭总能生绿荫。</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的承包期,是他赌上半生的希望,是他给家人、给生活、给未来的一场豪赌。</p><p class="ql-block"> 政策落地的那段日子,石家岙的人人人眉眼带笑,浑身都是干劲。</p><p class="ql-block"> 再也没有人民公社时期的懒散懈怠,再也没有混日子的消极敷衍。家家户户把分到手的土地、山林、庄稼,都当成自己最珍贵的宝贝,像呵护襁褓里的孩子一样,精心照料、用心耕耘。</p><p class="ql-block"> 清晨天不亮,山间就响起锄头落地的声响、挑担赶路的脚步声;深夜月色浓,还有人在田间除草、浇水、打理禾苗。</p><p class="ql-block"> 人们眼巴巴看着地里的禾苗破土、抽枝、长叶、拔节,一天一个模样,日日焕新。</p><p class="ql-block"> 庄稼人的心里,被满满的希望填满,像抹了一层甜甜的蜜,温润又踏实。</p><p class="ql-block">每个人的心里,都悄悄盘算着收成,盘算着日子。</p><p class="ql-block"> 盘算着秋收之后,上缴公家的余粮,扣除家里一年柴米油盐的开销,剩下的粮食能存多少;盘算着年底能不能给老人添件新衣,给孩子置办双新鞋,给家里添点新物件。</p><p class="ql-block"> 沉寂了一辈子的山村,因为一场政策春风,彻底活了过来。</p><p class="ql-block">所有人都以为,苦日子熬到头了,好日子终于要来了。</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都满心期待,往后风调雨顺、岁岁丰收、岁岁安稳。</p><p class="ql-block"> 可命运的考验,总是来得猝不及防。</p><p class="ql-block">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来之不易的新生希望,会被一场无情的大旱,瞬间击碎。</p> <p class="ql-block">第三章 大旱封山</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是沂蒙山几十年难遇的枯夏。</p><p class="ql-block"> 老天爷像是刻意要考验这片刚迎来新生的土地,考验刚刚分到土地、满怀希望的山里人。</p><p class="ql-block"> 整整一个夏季,烈日高悬,晴空万里,万里无云。</p><p class="ql-block">毒辣的日头日复一日炙烤着群山大地,没有一丝清风,没有一滴雨露。</p><p class="ql-block"> 春日里刚刚破土的禾苗、新栽的树苗、返青的草木,在持续的高温干旱中,一点点蔫垂、枯黄、枯萎。</p><p class="ql-block"> 原本葱绿的山野,短短数十日,就褪去了所有生机。</p><p class="ql-block"> 漫山遍野的草木蔫成枯黄色,土地裂开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沟壑,像大地干裂的伤口,裸露着干涩贫瘠的黄土。山泉干涸、小溪断流、井水见底,整个石家岙,被无边的燥热与荒芜笼罩。</p><p class="ql-block"> 对于闭塞落后的沂蒙深山而言,这场大旱,是灭顶之灾。</p><p class="ql-block"> 彼时的石家岙,无电、无水、无路、无机械。</p><p class="ql-block"> 没有灌溉设备,没有引水渠道,没有人工助力,世世代代只能靠天吃饭、靠雨丰收。</p><p class="ql-block"> 风调雨顺,便能勉强温饱;一旦天灾降临,便是颗粒无收、生计断绝。</p><p class="ql-block"> 这场百日大旱,直接掐断了全村人一年的生计希望。</p><p class="ql-block"> 看着日渐枯萎的庄稼、彻底干裂的土地、毫无生机的山野,石家岙的男人们个个心急如焚,夜夜难眠。</p><p class="ql-block"> 一年的耕耘、数月的辛劳、满心的期许,尽数付诸东流。</p><p class="ql-block"> 家家户户的粮仓,早已见底;来年的口粮,彻底没了着落。老幼妇孺的生计、一家人的温饱,瞬间成了无解的难题。</p><p class="ql-block"> 绝望的情绪,像山间的浓雾,沉沉笼罩在整个山村上空,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 走投无路的男人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石海生。</p><p class="ql-block"> 在石家岙所有人的心里,石海生是全村唯一的硬骨头、主心骨、顶梁柱。</p><p class="ql-block"> 这个男人,天不怕地不怕,命硬、骨头硬、性子更硬。</p><p class="ql-block"> 文革时期割资本主义尾巴,全村人人人自保、人人怯懦,没人敢越雷池一步。唯有石海生,敢顶着高压,挑着沉甸甸的山货,徒步走上百里山路,进城售卖,换粮换钱养家糊口。</p><p class="ql-block"> 他被抓过、被打过、被批斗过、被羞辱过,一次次受罚,一次次吃苦,却从来没有低头、从来没有妥协、从来没有退缩。</p><p class="ql-block"> 挨打受罚过后,转头依旧挑着担子上路,为了家人生计,不惧风雨、不畏强权。</p><p class="ql-block"> 全村人打心底里佩服他的骨气、佩服他的韧劲、佩服他的胆量。</p><p class="ql-block"> 村里无论大事小事,只要遇上难处、遇上绝境,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石海生。</p><p class="ql-block"> 除了骨头硬、胆子大,石海生还有旁人没有的阅历。</p><p class="ql-block"> 他的母亲是城里人,早年跟着丈夫扎根山村,也曾带着年幼的石海生进过省城、见过世面。虽然后来再也没有走出过大山,可相比于一辈子困在深山、目不识丁、眼界狭隘的村民,石海生见过的风景、懂的道理、看的格局,早已远超常人。</p><p class="ql-block"> 绝境当头,走投无路的男人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石海生家。</p><p class="ql-block"> 他们想听听这个硬汉子的主意,想让这个主心骨,给绝境中的山村,寻一条生路。</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夜色深沉,山风微凉。</p><p class="ql-block"> 石海生家的小屋灯火摇曳,昏黄的油灯照亮一屋子满脸愁容的山里汉子。</p><p class="ql-block"> 屋里的炕桌上,摆着自家炒制的松子、晒干的核桃,还有一坛珍藏许久的土烧酒。</p><p class="ql-block"> 男人们围坐一圈,默默斟酒、大口闷饮,无人说笑、无人闲谈,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p><p class="ql-block"> 一杯杯烈酒入喉,烧过肠胃,暖不了心底的寒凉,解不了眼前的绝境。</p><p class="ql-block">外屋的灶台边,桃子正陪着奶奶烧火做饭。</p><p class="ql-block">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火光跳跃,映得奶奶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意融融。</p><p class="ql-block"> 老人家这辈子守着山村、守着家庭、守着儿女,一辈子看人眼色、谨小慎微,一辈子盼着儿子能有出息、能被人认可。</p><p class="ql-block"> 石海生性子执拗、脾气火爆、爱喝烈酒、不懂圆滑,年轻时常常得罪人,在村里落了个犟脾气、酒鬼的名声,不少人私下议论、疏远他。老人家常常为儿子忧心、为儿子难过。</p><p class="ql-block"> 可今夜,看着全村的男人都齐聚家中,事事倚仗海生,人人敬重海生,看着自己执拗要强的儿子,成了全村人的依靠、绝境中的希望,老人家心里满是欣慰与满足。</p><p class="ql-block"> 她眉眼弯弯,合不拢嘴,心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p><p class="ql-block"> 桃子看着奶奶欢喜的模样,心里也软软的,趁机轻声开口:“奶奶,山杏婶子身子不舒服,总是咳嗽乏力,待会饭熟了,我想给婶子端一碗热饭过去,让她暖暖身子。”</p><p class="ql-block">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山杏婶的身体,也惦记着许久未见的天琐。</p><p class="ql-block"> 只是此刻奶奶满心都是屋里的儿子,满心都是村民敬重儿子的欢喜,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p><p class="ql-block"> 奶奶随意地支应了两声,耳朵早已悄悄侧向里屋,专心听着男人们的谈话,根本无暇顾及孙女的心思。</p><p class="ql-block"> 看着奶奶心不在焉的模样,桃子忍不住微微嘟起嘴巴,心底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与委屈。</p><p class="ql-block"> 她轻轻起身,转身走出屋外,去院子里抱柴火。</p><p class="ql-block">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出门,她便再也没有回屋。</p><p class="ql-block"> 屋内,烈酒渐酣,人心渐热。</p><p class="ql-block"> 石海生被众人倚重、被众人信赖,心里既有感动,也有沉甸甸的责任。酒喝得多了,心底的话、憋着的想法,也尽数说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他放下酒碗,目光扫过一圈满脸愁苦的乡邻,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山里汉子独有的坚定:“土地刚承包到户,政策给咱活路,咱就不能再等着吃救济、靠帮扶过日子。”</p><p class="ql-block"> “咱都是有手有脚、有力气、能吃苦的大老爷们,四肢健全、身子硬朗,要是还靠着公家救济活命,咱没脸,也窝囊!”</p><p class="ql-block"> “以前人民公社,大队让干啥咱就干啥,没得选择,是没办法。如今国家政策好,给咱分地、放权,让咱自己过日子、奔光景,咱要是还偷懒懈怠、坐等帮扶,怎么对得起国家的好意,怎么对得起这身力气!”</p><p class="ql-block"> 一番朴实真诚的话,句句戳心,说得满屋子男人纷纷点头,心里羞愧又动容。</p><p class="ql-block"> 石海生端起酒碗,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可眼下的光景,大家都看得见。大旱绝收,土地撂荒,一年的收成彻底没了。”</p><p class="ql-block"> “咱就这么干耗着,耗一天、穷一天,耗到最后,一家老小老的少的,吃啥、喝啥?总不能让一家人跟着咱喝西北风、饿肚子吧?”</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众人垂头沉默、满脸颓丧的模样,心里又急又痛,陡然提高声调,语气铿锵有力:“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跟被太阳晒蔫的红薯叶似的!连喝酒都没精神,还能干啥大事?”</p><p class="ql-block">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咱是顶天立地的老爷们,要是连自家的老婆孩子都养活不了,咱还算什么汉子?这辈子算是白活!”</p><p class="ql-block"> “哥几个,把酒碗都斟满了!是爷们的,就干了这碗酒,挺直腰杆,活出个人样来!”</p><p class="ql-block"> 一番激昂的话语,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p><p class="ql-block"> 沉闷的气氛被彻底打破,压抑的情绪尽数消散。</p><p class="ql-block"> 众人纷纷抬手斟酒,眼神里重新燃起光亮。</p><p class="ql-block"> 石海生率先端起满满一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一碗酒见底,他倒扣酒碗,碗底干干净净,无半滴残留。</p><p class="ql-block"> 众人见状,纷纷效仿,仰头痛饮。</p><p class="ql-block"> 烈酒入喉,热血上涌,压抑许久的憋屈、绝境求生的不甘、不甘认命的倔强,尽数迸发出来。</p><p class="ql-block"> “痛快!这才是咱山里老爷们该有的模样!”石海生朗声大笑着,再次给众人满上酒,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性格怯懦、素来怕老婆的闷葫芦身上,打趣道:“葫芦,你这酒喝得磨磨唧唧,还不如你家婆娘爽快!”</p><p class="ql-block"> 被当众揭短,闷葫芦瞬间涨红了脸,局促地搓着手,吭哧半晌,才憋出一句笨拙的辩解:“是……是俺家三姑不让俺多喝。”</p><p class="ql-block"> 话音刚落,满屋人瞬间哄笑出声,压抑许久的小屋,终于有了些许活气。</p><p class="ql-block"> “哈哈,堂堂大老爷们,被自家婆娘管得死死的!”</p><p class="ql-block"> “这辈子算是栽在女人手里了!”</p><p class="ql-block"> “真是没出息!”</p><p class="ql-block"> 众人纷纷调侃打趣,气氛愈发热烈。</p><p class="ql-block"> 闷葫芦急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辩解:“俺说的是实话!真的是三姑不让俺喝!”</p><p class="ql-block"> 他越是着急,众人越是打趣,小屋内笑声不断。</p><p class="ql-block"> 石海生看着憨厚窘迫的闷葫芦,笑着开口:“论辈分,俺得喊你一声三姑夫,可你咋这么怕俺三姑?莫不是有什么短处,被俺三姑拿捏住了?”</p><p class="ql-block"> 众人笑声更盛。</p><p class="ql-block"> 窘迫至极的闷葫芦,情急之下,转头朝着屋外大声喊道:“姐!你快进来!你家侄儿欺负俺,你管不管!”</p><p class="ql-block"> 恰好此时,桃子奶奶端着一盘新鲜的蘑菇炒鸡蛋,掀帘走进屋内。</p><p class="ql-block"> 蘑菇是桃子清晨天不亮,就爬上后山,一点点采摘回来的山货,鲜嫩可口,是山里难得的美味。</p><p class="ql-block"> 奶奶笑着把菜盘摆在炕桌上,看着满屋子热闹的众人,温和开口:“这蘑菇新鲜得很,桃子一大早采的,大家都尝尝鲜。”</p><p class="ql-block"> 众人连忙起身腾位置,连声道谢。</p><p class="ql-block"> 奶奶摆摆手,笑着说道:“从古到今,都是男人上桌喝酒议事,女人不上席,咱不能坏了老规矩。你们只管吃好喝好。”</p><p class="ql-block">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还在打趣的石海生,瞬间收敛笑意,板起脸故作训斥:“你个臭小子,没大没小!怎么能随便取笑你三姑夫?再敢胡闹,看我不扯烂你的嘴!”</p><p class="ql-block"> 石海生素来孝顺,见母亲动怒,立刻假装惶恐,连连拱手求饶,模样憨态可掬。</p><p class="ql-block"> 满屋人再次大笑,气氛愈发融洽热烈。</p><p class="ql-block"> 奶奶训完儿子,笑着转身,轻轻退出里屋,回到外屋灶台边。</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石家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p><p class="ql-block"> 一屋子山里汉子,围着炕桌,喝酒闲谈、议事论路,从天黑喝到天亮,喝得酩酊大醉、热血沸腾。</p><p class="ql-block"> 酒喝尽了,话说透了,心底的想法也彻底敲定了。</p><p class="ql-block"> 他们做出了一个连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倍感震惊、从未敢想的决定。</p><p class="ql-block"> 石海生要带着石家岙所有青壮年男人,走出大山,奔赴省城,讨生活、谋出路、活下去。</p><p class="ql-block"> 困守深山,只有死路一条;走出大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p><p class="ql-block"> 这是绝境之中,沂蒙汉子,唯一的破局之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