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影空龛”——石窟艺术的劫难

溪涧晨雾

天龙山是一座山。天龙山又不止是一座山。

从晋祠到天龙山要经过四座像游乐场过山车一样的大桥，全程山路盘旋，四座桥梁依次抬升高度，总落差350米。尤其2号桥三层环形回旋高架，全长957米，被誉为“云端上的公路。

2号桥盘旋在当年高欢避暑宫去往石窟的山路上。车行云端盘旋的峡谷，就是当年高欢往返晋阳行宫与石窟的古道。

作为东魏实际掌权者、北齐王朝的奠基人，532年高欢入主晋阳，在天龙山营建避暑行宫。史料记载：“南山万松郁郁，相传乃北帝高欢避暑宫也”。夏日高欢常来此避暑、处理军务，天龙山从此成为高氏皇家禁地。

这位乱世枭雄一生戎马，最后兵败玉壁，悲歌《敕勒歌》而终。高家的霸业，就从这两座佛窟开启。

石刻处在北齐神武帝高欢避暑离宫遗址沿线，紧邻天龙山石窟群，古人认为此地山水清幽、藏有山水灵秀与石窟艺术瑰宝，故而题字“宝藏”。

米芾为“宋四家”之一，此榜书笔力雄健，是天龙山知名的摩崖题刻，为后世复刻镌刻在崖壁之上。

白龙洞始建于北齐（550—577年），最初是古人祭祀龙王、祈雨求丰年的场所。现存建筑为明代窑洞式石砌正殿，三间石屋，墙体由整块巨石垒筑；门前四根抹角石柱为北齐原物，是珍贵的早期建筑遗存。

困苦同胞之得救，其路途为革命，根基在知识，吾生惟此二事。

——冯玉祥

天龙山分东西二峰：东峰叫仙宕山，保存着高欢开凿的东魏双窟，是天龙山石窟的起点，第8窟就是当年佛首归国的隋代洞窟；西峰又称大佛山，以唐代洞窟为主，漫山阁与17、18窟的菩萨，把“天龙山样式”的柔美推向极致。一峰存北朝风骨，一峰揽盛唐风华，完整串联起高家从创业到盛世的造像历程。

全山合计25座洞窟，西峰：大佛山，共13窟（9—21窟）；东峰共12窟（下层1—8窟，上层4窟），一字排开在南向崖壁上。

东峰第2、3窟（双窟），是天龙山最早的洞窟，专为给高欢父母追福、积累功德所造，为皇家双窟形制。

东魏（534—550年），天龙山最早的石窟遗存。

双窟并列布局，平面方形、覆斗式窟顶，标准三壁三龛格局，圆拱形窟门。

延续北魏晚期“秀骨清像”，佛像面容清瘦、脖颈修长、褒衣博带，是北朝佛教造像从北魏向东齐过渡的实物标本。

20世纪遭盗凿，绝大多数佛首流失海外，仅存残躯与壁面浮雕。

　　窟顶雕刻：中心为十六瓣大莲花藻井，四披雕飞天、流云与小莲花，飞天体态轻盈，保留北魏遗风。

三壁各开一龛，每龛主尊为坐佛，两侧配置弟子、菩萨。龛外浅浮雕维摩诘、文殊对坐论道及礼佛人群。

佛衣层叠繁密，衣纹呈阶梯状下垂；菩萨身材修长，面相清癯。

第三窟中央残存一通石碑基座，原碑文字已被凿毁，无法考证题记内容。

与2窟对称，同样三壁三佛。后壁主龛造像体量最大，壁面布满浅浮雕故事与供养人像。

相比2窟，面相略微趋于圆润，开始出现向东齐丰满风格过渡的迹象。

‍现在窟内基本没有雕像。

2、3、4、5、6窟外观

一、第2窟（东窟）流失文物馆藏清单

1. 佛首造像

• 东壁倚坐佛头像：原为山中商会旧藏，后转入私人收藏。

• 主龛坐佛佛首：日本东京根津美术馆（山中商会主要买家，天龙山造像核心收藏机构）。

• 胁侍菩萨头像：部分入藏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

2. 浮雕与藻井构件

• 维摩诘、文殊论道浮雕、飞天藻井石刻：哈佛大学艺术博物馆（福格馆），为该馆常设展品。

• 供养人浅浮雕：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二、第3窟（西窟）流失文物馆藏清单

1. 佛首造像

• 后壁主佛佛首：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根津嘉一郎捐赠）。

• 左右壁坐佛头像：分藏于根津美术馆、瑞士里特伯格博物馆。

2. 浮雕构件

• 窟顶飞天藻井残石：哈佛大学艺术博物馆，与2窟飞天成对展出。

• 原窟内石碑残件：目前下落不明，仅存基座留在原址。

作为高欢次子，高洋（526‑559）是北齐开国皇帝，谥号齐文宣帝

‍550年，高洋逼迫东魏孝静帝禅位，正式建立北齐；

前期励精图治，修筑长城，击败柔然；后期酗酒残暴。559年酗酒暴毙。

‍高洋在位期间，开凿了东峰第1和西峰第10、第16窟。

第1窟位于天龙山东峰崖壁，石窟群最东端，与第2窟相隔30余米。

仿木构前廊 + 方形主室，覆斗式窟顶。

前廊宽约3.5米，原有木构屋檐、栏杆，如今仅存斗拱与檐口残迹；门右上方原有碑刻，文字大多漫漶。

如今所有主尊佛头均在近代被盗凿流失，现存仅佛身残躯。

主室布局：三壁三龛，正壁、左壁、右壁各开一圆拱佛龛，每龛一佛二菩萨组合。

由东魏清瘦“秀骨清像”，转向北齐丰满敦实的体魄，衣纹轻薄贴体，是北朝晚期造像转型的典型标本。

第10窟是西峰最早开凿的洞窟。

‍前廊雕刻八角石柱、覆莲柱础、一斗三升斗拱、人字形叉手，把北齐宫廷木构建筑原样复刻在崖石上，是研究北朝木构建筑的实物证据（早于唐代南禅寺200余年）。

主龛所有佛首、菩萨头像全部被盗凿，仅存残躯。

窟门外两尊金刚力士全身造像现藏海外博物馆，是天龙山流失文物中的精品。

此时造像彻底抛弃北魏“秀骨清像”，佛像肉髻低平、脸型饱满、身躯壮硕，袈裟贴体；雕刻由平面线条转向立体圆雕，就是后世所说“张得其肉”的北齐样式，为隋唐丰满造像开启先河。

第16窟是天龙山北齐洞窟中艺术水准最高的一窟；开凿在20余米高的断崖上，早年无路可攀，1924年前内部保存完好；现在步道无法抵达窟内，游客不能进入洞窟内部。

门外两尊护法力士全身被盗；窟内佛首、菩萨头像尽数流失海外，仅存部分佛身残躯。

天龙山北齐石窟，承接东魏风格，为隋代、初唐造像奠定基础。

第四窟初唐武则天时期，小型方形窟

三龛布局

‍北壁：一佛二弟子

东西两壁：内侧菩萨坐像，外侧菩萨立像，共七身造像

民国被盗凿，佛头、菩萨头像全部流失海外，仅存身躯残石，是“天龙山样式”初唐代表作，肌肤圆润、衣纹轻薄写实。

初唐（唐代早期）

方形浅窟，覆斗式窟顶，尖拱大龛，小型民间功德窟

现状

1. 主佛头部被盗凿遗失，仅存结跏趺坐身躯与仰莲须弥座，袈裟轻薄贴体，是典型“天龙山唐式”写实风格。

2. 窟内壁尚存残存红、黑彩绘，龛顶保留莲花藻井残迹。

3. 左侧菩萨坐像同样缺失头部，其余胁侍造像大多被整体盗割。

第六窟门左右原雕两尊力士（仁王护法），今仅存轮廓。

‍此窟是天龙山被盗最严重洞窟之一：

• 东壁整铺弥勒、胁侍菩萨全部被盗割；

• 北、西壁佛、菩萨头部多缺失；

• 完整造像多收藏于欧美、日本各大博物馆。

东壁主尊的身躯部分；佛头在民国时期被盗凿流失海外，仅残留下这尊佛身原件。

第七窟

第八窟隋开皇四年（公元584年），天龙山唯一有明确开窟纪年的洞窟。

全窟第二大窟，仅次于第9窟大佛窟，也是天龙山仅存的中心塔柱窟。

前廊东壁留存《开皇石室铭》摩崖碑刻，记录为隋文帝与晋王杨广祈福造像，是断代标尺。

前廊（三间仿木构）

四根立柱支撑檐顶，保留人字叉手、斗拱石刻；窟门为尖拱圆楣，门侧原有两尊金刚力士，现已流失日本。门楣残存凤鸟、飞天、莲花彩绘浮雕。

‍后室（方形主室）

覆斗窟顶，中央立方形中心方柱，柱体四面各开一佛龛，每龛一佛二胁侍，供信众绕柱礼佛。

1. 四面龛内佛首几乎全部被盗凿，近年其中一尊佛首成功回归，现陈列于天龙山石窟博物馆。

2. 身躯、莲座与龛楣浮雕保留相对完整，龛内红、黄彩绘大面积留存，是天龙山彩绘保存最好的洞窟。

3. 门外两尊金刚力士整身被盗，现收藏于日本京都藤井友邻馆。

回归的佛首

‍造像风格承接北齐、开启初唐，佛像面相方圆，袈裟厚重规整，是北朝向唐代过渡的标准样式。

第八窟是天龙山所有洞窟年代判定的基准标尺，4、6、7号唐窟均以此窟作为时代参照。

西峰大佛山

‍第9窟—第21窟，合计13座洞窟，绝大多数为唐代开凿，仅第10、16窟为北齐高洋所开石窟。

第9窟（漫山阁，全石窟群规模最大）

从武周—初唐

摩崖大龛，双层结构，外建三重檐楼阁漫山阁

上层：8米高倚坐弥勒大佛

下层：十一面观音立像（通高11米）、骑狮子的文殊、骑象的普贤。

所有原佛首均被盗凿，如今所见头像为后期复原；身躯保留完整，菩萨身姿呈优美S形，是天龙山唐代造像巅峰之作。

天龙山石窟 西峰第11窟，窟顶保留完整彩绘莲花藻井，是本窟最大看点。

‍正壁原有一佛二胁侍造像，佛身与菩萨全部在民国盗凿中被切割运走，龛内仅存空室，无一尊原造像留存。

第18窟开凿于盛唐巅峰期

天然岩拱入口，方形三壁三龛窟，带低矮坛基。

窟顶保留莲花飞天彩绘；北壁主佛身躯完整，肌肉写实、袈裟贴体，为天龙山唐代雕塑最高水准。

一尊胁侍菩萨头像已追索回国，目前，这件珍贵的文物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其余头像流入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美国各大美术馆。

洞窟封闭保护，仅可外部远眺。

唐景龙元年（公元707年），属于盛唐时期，现存于天龙山国宝回归馆。

像主勿部珣（百济人），他是唐代天兵军副将军，夫人黑齿氏同样是百济（今朝鲜半岛）移民后裔。二人出资开凿天龙山18窟，并镌刻此碑记录造像经过。

第21窟开凿于盛唐开元年间（8世纪上半叶），西峰除第9窟外规模最大的唐代洞窟。

现状说明：

1. 中间主佛头像为后期复原补塑，原佛首早年流失海外。

2. 左侧菩萨身躯保存完整，头部为现代补配；右侧菩萨原头部被盗凿，现窟内为复原件。

3. 龛壁保留桃形尖拱背光，背光内残存朱红彩绘圆光。

1. 主尊坐佛

袈裟轻薄贴体，衣褶流畅舒展，面相圆润沉静，是典型盛唐造像风格，莲座为双层仰莲须弥座。

2. 左右胁侍菩萨

体态呈自然扭转的S形，衣帛飘逸，保留“曹衣出水”的雕刻遗韵，肌肉与躯体写实感极强。

文物流散现状

右侧菩萨原头像现收藏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是天龙山流失文物中的顶级精品。

左侧菩萨头部藏于日本根津美术馆，躯体留存窟内，形成身首异地的局面。

整铺造像身首分离，分藏于中、美、日三国多家博物馆。

这是西峰唐代菩萨造像的收官之作，肌体丰满柔和，世俗化美感达到顶峰，代表了天龙山盛唐石刻的最高水平。

补充说明

这一龛为后期修复陈列，才得以完整呈现三身造像原貌；早年旧照片中，两尊菩萨都只剩空座。

这些照片完美诠释了什么是“佛影空龛”。它展示了天龙山石窟最令人痛心的现状——十窟九空。上世纪20年代，窟内的佛首、菩萨头像被大量盗凿贩卖至海外，只留下了这些残缺的身躯和空荡荡的石龛。

漫山阁又名弥勒阁，是天龙山的标志性建筑。现存阁楼为1986年在明代旧址上重建的三层四重檐歇山顶木构楼阁。

字体笔法接近弘一大师（李叔同）行书风格，是山林中极具禅意的摩崖小品石刻。

每逢雨过天晴，常有云雾缭绕于阁前，仿佛悬浮于云端。

这一奇观构成了著名的“天龙八景”之一——“佛阁停云”

北齐孝昭帝高演是北齐诸位君主里最贤明的一位，行事克制，可惜在位仅一年。

他在山下兴建天龙寺（后名圣寿寺），形成“山上石窟、山下寺院”的格局。

整条天龙山石窟群，始于高欢，兴盛于北齐高氏一脉。

天龙山关帝庙正殿

天龙山东峰阁

油松，树龄超千年，无人工刻意造型；主干向四面水平辐射伸展，绿荫覆盖面积近300㎡，树形奇特国内罕见。

‍自明代起便是天龙山八景之一“虬柏蟠空”，古诗“老干孤标香叶浓，阴森盘绕绿蒙茸；天功蜿蜒多神异，云雨空山是化龙”，专门描写此树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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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殿内盛唐泥塑，国内现存为数不多的唐代寺院泥塑精品，被誉为“中华第一力士”。

‍塑像头部现已损毁，但躯干、腿部保存完好。工匠深谙人体解剖，刻意夸张肌肉与骨骼：胸腹紧绷、腿部粗壮结实，坐姿沉稳有力，呈现出气沉丹田、力量蓄于体内的磅礴气势，极具唐代雄浑豪放的时代气质。力士身下还雕刻有伏兽基座，造型古朴苍劲，具有极高的艺术和美学价值。

‍我国著名雕塑家钱绍武誉为“中国雕塑的第一坐姿力士”，是我国现存极其珍贵的唐代雕塑艺术精品。

　　天龙寺（旧名：圣寿寺）

始建于北齐高洋皇建元年（560年），与天龙山石窟同期开凿，是石窟的配套寺院。

金代遭战火焚毁，金皇统至正隆年间重修；明代多次扩建；清代更名圣寿寺；2017年恢复古名“天龙寺”。

大雄宝殿为明代建造

以下是天龙山国宝回归馆展示的一小部分身处海外被盗文物的照片：

现藏于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天龙山第21窟唐代菩萨头像

现藏于荷兰莱顿国立民族学博物馆天龙山第2窟东魏佛头像。

现藏于美国哈佛大学美术馆天龙山第21窟唐代佛坐像。

现为私人收藏天龙山第8窟隋代佛头像。

现藏于美国哈佛大学美术馆天龙山第2窟东魏飞天像。

菩萨头像现藏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菩萨身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天龙山第21窟唐代菩萨像。

现藏于意大利国家东方美术馆天龙山第17窟唐代佛头像。

天龙山博物馆展示各个时期雕像的艺术风格。

2014年出土于天龙寺寺院遗址（山下，并非山上石窟区），现陈列于天龙山国宝回归馆。

这批出土文物和流失海外的石窟佛首形成对照：石窟里的佛首大量被盗流失，寺院地下埋藏的残像深埋泥土，躲过盗凿，最终重见天日。

天龙山石窟由北齐高家皇族开凿。高家几代君主行事癫狂：高洋嗜杀成性，甚至用人骨制琴；后主高纬宠爱冯小怜，闹出“玉体横陈”的闹剧。两军交战，他为陪美人观战贻误战机，诛杀名将斛律光、兰陵王高长恭（史书评价貌柔心壮，音容兼美，白类美妇人，是中国古代四大美男之一；因为长相太过俊秀柔和，战场上士兵、敌人轻视他，打仗时佩戴狰狞的铁面具震慑敌军。），国势急剧衰败；最终北齐亡国。

短短二十余年，高家荒淫失政，却造就了天龙山独步天下的石刻艺术，历史的反差，都凝在了这一尊尊佛像之中。

‍时间来到隋代，皇家祈福洞窟为隋文帝、晋王杨广祈福开凿，是北朝至唐代造像演变的关键实物。

‍及至唐代人体写实达到顶峰，肌肤柔和，菩萨呈S形扭转，身姿婀娜，面带温婉浅笑，袈裟轻薄如纱，“曹衣出水”极致体现，衣纹顺着身体曲线流动，是北朝到唐代的关键过渡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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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山，曾以精美的石刻艺术和鲜明的地域风格闻名于世。东魏、北齐、隋唐，跨越近200年光阴，山崖上敲击声不绝于耳。历朝历代，顶尖的匠人在这里创造出璀璨的瑰宝，独具魅力的“天龙山样式”见证中华文明谱系中石窟艺术的巅峰。

这座山，百年前起遭人觊觎、历经中国石窟寺史上最为惨烈的劫掠。山河破碎，佛首四散、珍宝蒙尘，是民族之痛，亦是文明之殇。

‍近年来，随着国家实力的增强，越来越多的天龙山石窟流失文物（如第8窟的佛首）被成功追索回国，并在太原天龙山石窟博物馆和北京的国家博物馆等地展出。这不仅是对历史的弥补，更是对民族文化根脉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