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三部（16）

青山紫萝

第十六章. 展销会

壤巴的春来得浩荡。万物从冰雪中解放出来，肆意生长。柳枝由鹅黄一夜之间转为青绿，花开得绚丽，在阳光下耀了行人的眼。巴楚河的性子急了起来，轰轰然奔流向前，那翠绿撞在累累的白石上，碎玉四溅。这流水的声音，几年来成了我耳中熟悉的乐音，从早到晚，连绵不绝。这座小城的颜色越发明净而沉着，白的墙，红的檐，黑的窗框，方方正正的，多了一种朴拙的安稳。不管是藏房边，还是青稞地里，或者河畔，总有几株桃花或几排杨树，还有那不知名的酱色的果儿，在高原灿烂的日光下，像被蜜蜡浸过似的，漾着光。在粗犷热烈中，又尽显婉约。

春天的主角自然要数这巴楚河畔的桃花了，它恣意而野性地绽放着。一簇簇，一片片，像褐色枝条里迸溅出的火焰，像藏家女儿脸颊上的高原红，健康而羞涩，刚健而柔媚，它是“高原江南”短暂而热烈与“苍山负雪”永恒而沉寂的对照。这桃花，不与人面相映，它映照的是高原苍茫而荒阔的天地，它烟霞般的生命仿佛只为燃烧而燃烧。壤巴桃花，灼灼其华。那片桃红，那片碧蓝，那阵流水，已深深烙在了我的心底。山外城市的喧嚣，早已遥远得有些不真实了。这川西高原的春，带着它原始的，不容分说的力量，将在我余生的无数个梦中，反复浮现。

这个季节的高原壮美如画，318川藏线的游客多起来了。听说栈道那边有摄影展。周末，我和玉瑛、拉姆一大早来到栈道。栈道有特意打造过的痕迹，两边拉了横幅，还挂了好些照片和绘画，都是壤巴风物，如今早已成了318国道上的网红打卡地。

拉姆指着脚下蜿蜒的栈道，笑着跟我们说：“你看这地方，都是政府出资打造的农旅景观，还给乡亲们发了彩色油菜种子，靠着318的好位置，把耕地守好了，还能吸引游客来打卡。”

玉瑛也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游客多了，周边的民宿、饭馆都跟着红火起来，电商产业园也能帮着卖本地的农产品，一举多得。”

我顺着她们的话望去，波浪起伏的麦田与五彩油菜田交织，郁郁葱葱的树林旁，巍峨壮丽的白塔静静矗立，成熟与生长、金黄与绿色，在田园栈道上绘出绚丽画卷，直抵背后的楼房和前面的道路。在钢筋混凝土的城市中，竟活活生出一片田园风光来，成了壤巴市民呼吸泥土芳香、感受田园风情的好去处。

从远处看，弯弯曲曲的栈道环绕农田，茁壮生长的庄稼构成连绵的绿色海洋，向下俯视，一只展翅高飞的大鹏便映入眼帘。

拉姆说，这是县里第一次引进五彩油菜，再过些日子，大鹏鸟就会穿上五彩新衣。走在栈道上，既能随意走到农田边细看，又完全不影响乡亲们劳作，不时还有老人、小孩穿梭其中。散步田间，有种归隐田园的舒适感；夕阳西下，逆光下的栈道又添了几分温柔。沿着蜿蜒的栈道阶梯前行，就能到达白塔，庄稼随着山势起伏铺展，或绿意层叠、或金浪翻滚，一边是潺潺溪水，一边是绿树苍山，峰回路转间，处处是惊喜。成片的五色油菜花含苞待放、连绵成海，被风吹过，像一场盛大的舞会，再过一个月，便是姹紫嫣红的盛景。

从河边散步归来，风里携裹来一阵喧嚣，中山广场那边传来喇叭宣传的声音。我们绕过去，只见广场彩旗飘飘，广场口悬着“双流乐购·壤巴漫游”的横幅，特别醒目。今天的壤巴广场比藏历年还热闹，几十个展销摊位沿着步道整齐排列，统一的蓝色帐篷顶连成一片热闹的“市集海洋”。

还没走拢，集市摊位上就飘来阵阵香气。我凑上前，玻璃罐里的醋海椒色泽鲜亮，真空包装的风干牛肉堆成了小山。一位漂亮的藏族姑娘一边用藏汉双语热情招呼，一边递来试吃小碟。拉姆摆着手与姑娘打招呼，回头对我说：“这是我们村的么初姐姐。”这时，一群操着北方口音的游客挤上前来，尝过牛肉后，果断拎起几袋扫码付款，又兴冲冲凑到下一个摊位。

我也跟着走过去，没想到隔壁摊位竟是双流展区的老妈兔头！我在双流的家就在老妈兔头旁，这股卤辣香味，我闻了二十年，没想到竟跟着我飘进了大山，飘到了壤巴。

“欸，这里也有咱北京的老妈兔头儿！”一位女游客惊喜地喊道。

我转身认真纠正：“大姐，这老妈兔头是我们成都双流的！”

北京女人瞥了我一眼，梗着脖子说：“我们北京的，明明是我们北京的老妈兔头！你这人儿！”

“我家就住老妈兔头旁边，还能有错？”我笑着解释。

她急了，瞪着眼说：“我还以为你家就是烧老妈兔头的呢，我家也住老妈兔头！”

“你这不是耍横嘛！”

见我们争执起来，一旁的工作人员赶忙上前调解：“你们别争了，这老妈兔头起源于双流，北京有一家分店，全国就这两家是正宗的！”

另一位穿着老妈兔头围裙的工作人员，正忙着给刚出锅的兔头称重。

“来二十个！”北京游客爽快地喊道。

双流展区的冷藏柜里，还有裹着薄冰的挪威三文鱼切片，不时有游客驻足询问产地。再往前走更热闹，文旅推介区里，一位藏族小伙穿着棕色藏袍，头戴红色流苏，手捧自驾露营季手册，指着措温谷的雪山湖泊图，热情地向游客讲解露营路线。

“曦月姐！”我循声望去，是张佳义！他拿着摄像机，正忙着拍摄取景，身边的吴浩文则在给另一群游客推荐桑朵风景的旅行手册。我欢喜地点点头，做了个手势，便悄悄离开了。

前面是“高原移动汽车展厅”，展厅里摆着奔驰、丰田的新车，一位藏族男子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旁边另一位男子正围着二手车商追问：“这车子在高原开着稳不稳？”

“稳稳的，放心！绝对稳稳的！”二手车商拍着胸脯保证。

整个壤巴中山广场，满是双巴两地交融的烟火气。

不知不觉又转回到张佳义身边，他放下摄像机，跟我们聊了起来。 “这展销会可不简单，”张佳义笑着说，“是双流和壤巴对口支援的重要举措，上个月在双流海滨城广场也办过一次。双流的商务局和壤巴的商务部门联合主办，来了30家企业，带了50多款产品，像双流的海蒂花玉瑛艺品、华西珐玛精华露，还有这边的高原特产，都特别受欢迎。”

我好奇地问：“这也算帮扶？”

“当然算，这叫消费帮扶，是乡村振兴的好法子。”张佳义解释道，“把壤巴的蜂蜜、醋海椒、牦牛肉干这些好东西卖到双流，帮牧民农户增收；也让双流人体验壤巴的藏族文化，还能帮本地特产找长期的经销商。你看，唐卡、氆氇、藏绣这些手工艺品，还有措温谷、姊妹湖的风景，都借着展销会推广出去了。在双流办展的时候，还有藏族歌舞、非遗体验，热闹得很。” 我们凑着热闹买了些商品，正准备往回走，却见广场台阶上，扎西、格桑和桑珠正围着两个外地游客说话，桑珠手里还拿着一个纸包。我们悄悄凑上去，才发现纸包里露着一堆虫草，他们正和游客讨价还价。

很快价格谈妥，双方愉快成交。

格桑一边推着桑珠让他收钱，一边对游客说：“叔叔，我们加个微信，以后麻烦你多帮忙推广，我把平台推给你，每年都有货，保证货真价实。我们还能低价给你发壤巴本地的水果，老顾客半价优惠，谢谢啦！”

游客往前走了几步，格桑连忙追上去，硬是把手机凑过去加了微信，才心满意足转身。一转头，正好与我四目相对。他下意识把手机往裤兜里塞，慌乱中手机没塞进去，“啪”的一声掉在台阶边缘，滑在一位游客脚下，被重重踩了一脚，游客差点摔倒。那游客捡起手机，骂骂咧咧四处张望，我赶忙上前连声道歉，才平息了对方怒气。

接过手机一看，屏幕已经碎了，我爱惜地试了试灰尘，对格桑说：“估计不能用了，老师赔你一个新的。”

格桑摸摸头，嘿嘿笑了起来，瞄着我小声说：“老师，你不是让我学营销吗？今天余叔叔，还有其他双流来的叔叔在广场办展销，他们还买了好多壤巴特产。我帮桑珠推销虫草松茸，还有灯真家的苹果。”

“推销多少了？”我笑着问。

“余叔叔和几个叔叔都说，愿意收购灯真家的苹果。”格桑黑黑的大眼睛转了转，又说，“老师，之前我也帮灯真在网络平台上卖了五十多斤苹果，就是价格便宜了点。”

扎西补充道：“余叔叔还说，他在成都有个很大的观光葡萄园，他邀请我们去参观研学呢。”

回家路上，格桑兴奋地说：“老师，我觉得我的理想能实现。我回去把平台再打理打理，让同学们把家里没卖出去的东西都放上去。”

我摸摸他的头，没有说话。这双咕噜噜乱转的黑眼珠子，像两颗黑色的珍珠。

回到寝室不久，我接到七成指挥长的电话，说余刚正式邀请我的高原学生，暑假去他成都的天府观光采摘园研学，费用全包，暂定十名。我立马和七成指挥长定好了时间，只是那时，我已经完成三年帮扶支教任务，回到双流了。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玉瑛，让她好好规划这次研学安排。

内容介绍：

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