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札记（一八五 抄检大观园——前骤）

楚晴

抄检大观园——前骤

一等将军的一品诰命夫人，邢夫人一点都不是平时表现的那么笨。老太君刚刚抓赌，大房败了一局，老天有眼，现在我手里有了绣春囊，我看你二房的当家主母王夫人会怎么处理。

真动起心机，王夫人还真不一定是对手。王夫人攥着烫手的绣春囊，连想都没想，登时气急败坏的来找凤姐兴师问罪。

听了跪在地上的凤姐一番入情入理的分析，开始把话往回拉：“你起来。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轻薄至此，不过我气急了，拿了话激你。但如今却怎么处？你婆婆才打发人封了这个给我瞧，说是前日从傻大姐手里得的，把我气了个死。”不是刚刚得的么，怎么成了“前日”呢，看来确实是“气急了”。

凤姐认为，目前需要平心静气，暗暗访察，趁着赌钱这事，在园里安插几个贴近嘴严的人。纵然访不着，也不会影响贾府体面。

王夫人心急啊，见个棒槌就是针，赶紧传人，“吩咐她们快快暗访拿住这事要紧。”

此时，“暗访”是主要策略，“绣春囊”事件还在可控范围内。

周瑞家的、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五家陪房刚到齐，刚才送香囊的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过来打听进展情况。

王善保家的素日不受丫鬟们奉承，一直想要寻事，见王夫人委托她，正撞在心坎上：“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的。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像受了封诰似的。她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的丫头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担得起。” 还没做事先嚼舌根，一看就不是好人。

王夫人道：“这也是个常情，跟姑娘的丫头，原比别的娇贵些。你们该劝她们。连主子们的姑娘不教导，尚且不堪，何况她们。”王夫人这时候头脑比较正常，教育姑娘，本是老妈妈的职业。

王善保家的道：“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头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她生得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她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娇娇，大不成个体统。” 红颜遭妒，生得好是原罪，秋纹那种见谁训谁的人没人说，晴雯莫名成了出头的椽子。

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凤姐道：“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论举止言语，她原有些轻薄。方才太太说的倒很像她，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乱说。”凤姐关键的时候一点都不落井下石。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王善保家的开始摆布主子“此刻不难叫了她来，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王夫人自己笨，就喜欢笨人，反正只要装笨，她也看不出来。

若有这个，她自不敢来见我的。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况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晴雯怕她干什么，人家还曾去他那取花瓶呢。关键晴雯的职责不是跑腿学舌，而是红袖添香侍候笔墨。

晴雯在老太太跟前也得宠过很长时间，天天在老太太跟前侍候着，这王夫人怎么能不认识晴雯呢。糊弄傻子呢，就是为了“收拾”晴雯而不得罪老太太编理由。

丫鬟们皆知王夫人最嫌娇妆艳饰语薄言轻，今因晴雯听说传她，也没十分妆饰。王夫人见她钗亸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不觉勾起火来。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

晴雯一听此话，便知有人暗算了他。她本是个聪明过顶的人，知道此刻不能说实话：“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道，只问袭人、麝月两个。” 人要是不顺眼，这话怎么说都不对，王夫人道：“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作什么！”

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时间不对，黛玉来的时候，晴雯就给宝玉贴“绛红轩”了，进园时，已经服侍宝玉好几年了。职业不对，不是看屋子，是侍候笔墨。晴雯这番“假话”能骗得过王夫人么。

我原回过我笨，不能服侍。老太太骂了我，说‘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作什么！’我听了这话才去的。间接强调自己是老太太的人，侍候宝玉是老太太交代的差事。

不过十天半个月之内，宝玉闷了，大家玩一会子，就散了。至于宝玉饮食起坐，上一层有老奶奶、老妈妈们，下一层又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和宝玉关系走得近，近到没距离的，是袭人 麝月和秋纹。

我闲着还要作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我最主要的工作，是为老太太做针线。我原来的定位不错，黛玉 晴雯 绮霰就是老太太服装店的专职员工。

太太既怪，从此后我留心就是了。”收尾非常关键。

晴雯的预判力，语言组织力，临场应变力，登峰造极！这是晴雯面试发挥最好的一次。

句句在理，王夫人没理由直接处理：“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 不再讲任何理由，撵，已成必然。真撵的时候，能回老太太么？

晴雯出门，拿手帕子捂着脸，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门内去。看来，她进怡红院的时候没有哭，她不会让那些小人得意，她要给自己留得最后的体面。

收拾过晴雯，王善保家的接着出馊主意“如今要查这个主儿，也极容易，等到晚间园门关了的时节，内外不通风，我们竟给他们个猛不防，……” 短见识的王夫人立即同意 “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不能清的清、白的白”。

黑云天边，妖风身边，龙卷金风玉露。恶奴愚主一相逢，祸殃漫漫难住。王熙凤的“暗查”计划破产，纵然是满心不愿，也只能暗自兴叹，唯有点头相随，祈愿时来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