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崇庆寺访古游记

孙建平

     晋东南自古藏千年古建，群山叠翠之间，散落着无数承载华夏文脉的梵宇古刹。此番踏秋而行，奔赴长治长子紫云山，探访隐匿山腰的崇庆寺。这座1996年获评的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没有名刹的喧嚣繁华，只以两栋纯正宋构殿堂、绝代宋明彩塑，静静沉淀着千年时光，让每一位访古者，都能在此与大宋风雅、明代匠心温柔相逢。      崇庆寺始建于北宋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寺内留存的唐五代经幢与造像残石佐证，此地自唐代便已有繁盛佛事，历经金、元、明、清千年修缮扩建，最终形成如今天王殿、千佛殿、配殿大士殿、十帝殿次第排布的完整格局，是晋东南保存最完整、年代序列最清晰的宋代小型佛寺遗存之一。       拾级而上，远离市井烟火，山间松风簌簌、鸟鸣清幽，石阶青苔斑驳，古意顺着微凉的山风扑面而来。整座寺院坐北朝南，格局规整古朴，无繁复雕饰，青砖黛瓦、木柱飞檐，褪去了后世庙宇的富丽堂皇，留存着唐宋古寺最本真的简约厚重。     寺院山门兼作天王殿，始建于明天启三年，门头悬黑底金字木匾“天王殿”三字，两侧木柱镌刻楹联：行事是否缺阴德，问心可曾有愧念，字句朴素直白，未入寺院便先教人自省，古寺劝世之心藏于门楣之间。匾额古拙苍劲，历经风雨侵蚀，字迹依旧清晰，无声诉说着古寺千年的沧桑过往。      殿内的巨型明代天王彩塑气势雄浑，是上党地区体量最大的明代天王造像之一。     天王怒目威严，铠甲鳞纹层层叠叠，衣袂飞扬张力十足，肌肉线条刚劲饱满，数百年彩绘虽已淡褪，依旧神采奕奕，尽显明代造像雄浑厚重的气韵。       行至寺院中轴线中段，一座红墙古殿静立松柏之间，便是全寺核心的千佛殿，也是崇庆寺货真价实的北宋原构殿堂，自1016年落成，千年木骨从未改换。       整座大殿为单檐歇山顶，面阔三间、进深六椽，完全恪守宋代营造规制。抬眼仰望檐下，斗拱硕大疏朗、出檐舒展平缓，梁架简洁凝练，无一丝冗余雕琢，木构件的侧脚与生起技法尽显宋代建筑雄浑内敛的气韵，对比后世明清殿宇繁复精巧的装饰，多了独属于大宋的质朴大气。殿内梁枋间还留存着彩绘蟠龙泥塑，龙身布满青灰斑点鳞纹，云纹衬底古朴拙雅，攀附于原木梁柱之上，为素净的宋构添了灵动古意。       推门入殿，室内光线柔和沉敛，千年尘土沉淀出温润醇厚的岁月质感。正中佛坛之上，宋代华严三圣彩塑端然安坐。

　　正中主尊：北宋释迦牟尼佛（报身佛）。泥塑本体为宋代原作，右手举胸前施说法印，左手抚膝降魔印；面相温润圆和，是典型宋代世俗化佛陀审美。身后巨型鎏金木雕背光布满飞天、龙凤、火焰纹，雕工极尽繁复。

主佛前方：明代铁铸毗卢遮那佛（法身佛）。明嘉靖年间加塑，铁胎鎏金，双手合十，代表佛陀清净法身，与后方释迦报身佛形成法报二佛组合。

左侧胁侍：文殊菩萨（宋塑明饰）。结跏趺坐，双手持说法印，面朝主佛，安放在彩绘六边形须弥莲台；背后红绿鎏金镂空悬塑背光，缠枝花卉、祥云神兽层层堆叠，就是你第一张图里倒坐观音所在位置（普贤身后）。

右侧胁侍：普贤菩萨（宋塑明饰）。与文殊对称布局，手印、体量、背光形制完全呼应，代表大行；其身后安放国宝级北宋倒坐观音彩塑。

　　菩萨的造像背光堪称一绝，层层旋绕的卷草、祥云、小化佛缠绕成火焰形，繁复却不杂乱，每一尊小佛、每一朵缠枝花卉都独立塑出，镂空通透，尽显宋代泥塑高超的立体造像功力。

       殿内佛台基座亦藏精巧，分层须弥座上塑有持械护法神将，铠甲纹路细密，坐兽姿态威武，边角山水壁画淡褪却轮廓清晰。       殿内西墙之上，整面墙排布两百余尊宋代壁塑千佛，一排排小佛结跏趺坐，各衬青、红、绿三色云纹圆光，虽部分残损，眉眼衣褶依旧清晰，方寸之间千佛罗列，微光漫过墙面，恍若置身佛国云海。       殿后龛中另有一尊特殊造像——带胡须的男相观音，是少见的元明密宗遗存。       菩萨面覆古铜色泥金，青蓝色卷须轻垂下颌，身后镂空盘龙背光缠绕，青龙、花簇环侍两侧，右侧垂落千百条鎏金褶皱，层层叠叠如瀑布流云，一殿之内集齐宋、元、明三代造像，文史价值无可替代。       绕过千佛殿，东西配殿错落排布，西侧配殿便是大士殿，殿外立有中英韩三语介绍牌，清晰记载殿宇沿革：俗称西配殿，面阔三间，单檐硬山屋顶，始建宋初，清嘉庆三年重修，殿内梁、枋、柱、额全为宋代原物，是国内宋塑艺术的核心宝库。
        殿堂主体梁架为北宋元丰二年（1079年）原物，清嘉庆年间仅修葺墙体，千年木构完整留存。殿内佛台之上，文殊、普贤、观音三大士端坐瑞兽，环墙台座排布北宋十八罗汉彩塑，是国内现存有明确纪年最早的十八罗汉群塑，被雕塑家钱绍武盛赞为“宋塑之冠”。        正中观音菩萨面容莹白温润，头戴繁复花冠，披帛层叠流转，一手轻抬结印，姿态安然柔和；文殊跨青狮、普贤乘白象，衣纹婉转垂落，鎏金纹饰虽历经岁月剥落，依旧能窥见当年精工。        环墙十八罗汉各有神貌，全然褪去神佛的疏离感，满是鲜活人间烟火。工匠取世间百态塑佛界众生，罗汉有老有少、有汉有梵，神态无一雷同：有袒胸大笑的弥勒相罗汉，眉眼弯起满是喜乐；有瘦骨嶙峋的苦修罗汉，肋骨肌理清晰，眉目坚毅；有眉目平和、静听禅音的年轻僧相；也有深目虬须、自带异域风骨的梵僧罗汉。       殿侧木窗漏进柔和天光，斜斜落在泥塑眉眼衣袂，肌肤肌理细腻逼真，衣纹转折灵动飘逸，莲形基座、伏兽瑞兽件件精巧，有的罗汉脚下还塑布鞋、祥云，生活化细节拉满，仿佛千年前的泥塑仍保有温热呼吸，静静观照世间悲欢。宋代匠人把人间喜怒哀乐揉进泥土，让冰冷泥塑拥有灵魂，这便是宋塑最动人的风骨。如今常有美术爱好者携画架驻留殿内，伏案描摹宋塑神韵，与千年古塑静静对望。
      寺院西北隅，一座青砖古殿便是十帝殿，又称地藏殿，门头木匾古朴，两侧木柱楹联写“未作亏心虚什磨，有正气怕甚邪祟”，一语道尽殿内教化主旨，殿外介绍牌载明，殿宇木构、门窗、琉璃皆为明代原物，满堂悬塑完整保存明代地狱题材造像。        这里藏着明代悬塑艺术的巅峰之作，也是山西为数不多完整保存的地狱题材大型群塑。跨入门内，整面山墙铺展立体悬塑，层层递进，恢弘震撼。        上层凌空塑出重檐楼阁，三重殿宇飞檐翘角，斗拱、门窗、廊柱一一复刻古时宫殿形制，日月纹样悬于殿顶云端，云间天兵、小鬼奔走往来，楼阁内判官、侍从各司其职，亭台楼阁鳞次栉比，方寸之间造出完整阴司城郭。       下层一字排开十殿阎君，造像神态区分鲜明：有的面容白净温文，头戴官帽，长须垂胸，抬手似在问询案情；有的青面獠牙，怒目圆睁，气势威严慑人；还有判官手持卷宗、执笔记录，小鬼分立两侧等候差遣。       阎君衣袍雕满云纹、龙纹锦缎，铠甲、玉带细节分毫毕现，身后青绿色仿木斗拱悬空排布，山石、祥云、蛟龙穿插其间，左侧立柱之上，一条彩塑巨龙盘旋而上，鳞纹清晰，姿态矫健，与殿内楼阁、鬼神融为一体。        上千尊人物分层排布，高低错落，远景亭台、近景神像、边角神兽层层叠加，虚实相生，明代民间工匠以磅礴想象力复刻阴司规制，肃穆凛然的造像扑面而来，让人不自觉屏息驻足，直面古代泥塑艺术震撼人心的力量。       整座崇庆寺，占地不大却内藏乾坤，一院之内串联唐、宋、明、清四代完整文物遗存，宋代木构古建与宋明彩塑交相辉映。它没有名山大寺的恢弘规制，却以两座纯正宋构殿堂、绝代传世彩塑，成为研究中国古代建筑史、雕塑史不可替代的实物标本。宋代木构简约沉静的风骨、宋塑贴近人间的温润温情、明代悬塑磅礴繁复的匠心，跨越近千年时空在此交融共生，代代相传。

      山河无恙，古寺常青。一方深山古刹，一院泥塑木构，皆是中华千年文明熠熠生辉的璀璨荣光。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