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恩典 无处不在

布衣江南

不觉间，来苏马荡已逾半月。连日濛濛细雨初歇，盛夏便带着它独有的、不由分说的热烈，霍地站在了面前。可山里的夏，毕竟与别处不同，它的热烈里，总藏着些深静的东西，像古井水面晃动的日影。而关于这个季节，关于苏马荡最极致的浪漫，我想，定是藏在那些无言的、荣枯随性的草木里。

去菜市场的路是每日要走的。今日路过那丛女贞，忽有一阵浓香兜头扑来，甜得化不开，直把人钉在原地。我恍然觉得是走回了五月。不自觉伸出手臂，想要接住什么，几个五月的记忆便这样劈面而来，带着旧日阳光的暖与微醺的风。待风过，那香气竟散了，像是从一只看不见的五月邮筒里，倏然抽走了一沓芳华。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苏马荡的日头是慢的，像古旧的钟摆，晃得从容。草木亦得了这慢的真传，怡然自得，各安天命。春花不谢，夏木便也不催，只静静地绿着。风在摇它的叶子；草在结它的种子。蝴蝶扇动着翅膀，阳光从树隙间筛下来，碎金一般，落在肩上。举头望天，那水洗过的蓝，纯净得让人心里发空，空得能装下整个山谷的回音。

经过那方小池塘时，睡莲正开着，满满地铺了一水面。岸坡上的飞檐亭默然立着，仿佛在想什么心事。忽地，一只红喉歌鸲掠水而过，在这山野清晨，留下一串最清亮的音符。几只豆娘在水面追逐，薄翅闪着虹彩，累了，便一同歇在一朵睡莲上。那莲花竟似微微颤了一下，在晨光里渗出些甜意来。若将这光景原样放进《诗经》里去，会是哪一句呢？正想着，忽觉自己也轻了，仿佛一朵睡莲，正无声地打开了另一朵睡莲。

山野之间，绣球花开得最是铺张，白的，粉的，蓝的，紫的，像打翻了颜料铺子。它们仿佛懂得人心的烦闷，一天变一个样，一天变一个色，总给人新鲜的光景。如果夏天有形状，大抵便是这绣球的模样了，饱满温柔，热烈坦荡。绣球丛中，偶尔隐现些圆润的籽粒，青青的，藏着，像知心的好友，晓得这长夏难免冗闷，便带着阳光、满足与欢畅，悄悄来陪你。

与绣球比邻而开的，是木槿花。世人多叹木槿朝开夕落，惜它花期短暂，荣枯匆匆。可立于花前，枯荣二字，此刻在心头，倒并不觉得如何苍凉。只是忽然想拥抱一朵木槿，像拥抱另一个日日更迭、却始终向光打开的自己。

原来，草木有恩，岁岁无声，处处皆恩典。心念至此，忍不住沿池塘又绕了一周。几株菖蒲绿在水边。叶片如剑，穿过薄薄晨光，落下的倒影，却格外柔软起来，象一条鱼沉入水底，分不清是遗忘，还是在回忆。微风穿林渡水而来，一朵牵牛花被泄露了心事，那小小的、被遮蔽的喜悦，从空隙间露了出来。待我发现时，那喜悦仿佛活了，竟慢慢地，顺着藤蔓，爬成一串流动的紫色浪漫。

再定睛时，不止岸边的花木了。远处那些细碎的野花，紫的，红的，黄的，白的，都明艳起来，一齐热热闹闹地涌到眼底来。我叫不出名字的居多，但它们自顾自地开着，灿烂得坦荡。我一路看过去，竟起了些孩子气，随意采了一束，放进菜篮里，寻常归途，便满携温馨，步步生香。

忽然觉着，这人间，原也不尽是赶路的时辰。有那样多美好的事物，不声不响地，候在路旁。余生做一个简静的人吧，往返山间向阳小径，岁岁与草木寒暄，年年与清风相伴。借山野草木清辉，抖落满身尘埃，卸下日子里积攒的沉重与疲惫。终是懂得，人间所有自我救赎，从来不靠刻意奔赴与勉强相拥。不过是行过山高水远，历经世事浮沉，蓦然回首，看见岁月缝隙里透出来的微光，那是山野草木赠予人间的温柔恩典，亦是生活最纯粹的妥贴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