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三部（15）

青山紫萝

第十五章.踏弦舞比赛

当悠扬的弦音在壤巴的山水间响起，一场关于传承与热爱的踏弦舞大赛选拔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拉开了帷幕。此次大赛旨在挖掘壤巴踏弦舞的新生力量，让这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绽放新的光彩，为来年七月在措温谷举行的大型踏弦舞吉尼斯纪录申报活动做准备。这次比赛，需要选出309人组成踏弦舞队进行集训，参与今年的大型申报训练。

消息一传出，全县乃至周边地区的踏弦舞爱好者们都热血沸腾，纷纷踊跃报名。唐雅雯更是日日守在班门口，督促排练，甚至占用班会课拆解动作细节。而此时，我们心底却愈发牵挂洛绒，他早已不在队列之中。我给他发了信息，提醒他比赛的事，并表明了我的遗憾。他第二天才回复道：“知道了，老师！只是我还在云南大山上，下学期再复学到下个年级，现在回来也跟不上了。”

选拔正式开始，比赛也是在中山广场举行的。现场高手如云，竞争很是激烈。

来自亚日贡的乡村舞者组成的舞队率先登场。她们的表演充满了质朴的生活气息，舞蹈动作中融入了许多日常劳作的姿态，如播种、收割等，生动地展现了藏族人民的勤劳与乐观。尽管没有华丽的服饰，也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完美技巧，但她们脸上洋溢的真挚笑容和对舞蹈全身心地投入，深深打动了我。

最震撼的是来自措普乡的参赛舞队的表演。那序幕前的一声鼓点，仿佛是从地底下漫上来的。起初只是隐约低沉的震动，像初夏午后天边滚来的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又颤巍巍地传到观众的脚心，让你的心也随之瞬间震颤起来。随即，那领舞昂起头，一声长啸划破湛蓝的天幕——那声音高亢、苍凉，仿佛把雪山的精气都吸入了肺腑，再尽情地喷吐出来。一瞬间，像是得到了号令，上百只脚同时顿地，轰然一声，整个坝子都为之震颤。

男人们穿着绛紫色的“楚巴”，襟边与袖口都滚着金色的样纹，他们嘴里齐刷刷吐出的节奏声，豪迈奔放，像一座座移动的山峦。女人们五彩的围裙在舞动中带着衣裙上的配饰和发辫上的绿松石、珊瑚清脆作响，那流转的眼波与藏巴拉山上的月光一样明亮。他们围成圆圈，长袖飘摇，如彩虹，如仙人的丝带。

鼓点开始密集起来。康巴汉子们的动作开阖越来越大，他们高踢腿，重踏地，每一次旋转都带着高原的风，楚巴下摆在风中猎猎飞扬，力量与野性浑然一体。女人们的舞步轻碎细柔，生怕惊扰了脚下的尘土。她们的腰肢随着乐音起伏轻摆，尽显高原藏家女人的内敛与含蓄。那一双双如垂柳，如流水般的手臂时而高举，时而拂动，长袖飘舞，向内萦回，像在不断地邀请，又不断地挽留着高原来客。那微颔的头，明媚的高原红在嫣然一笑的刹那间，所有的娇羞与热情都藏进了那一道弧光里。

齐刷刷的舞步仿佛融入大地底下，共振出一种雄浑深沉的节奏。“咚——咚咚”，有弦胡的旋律作辅，有悠扬的歌声应和。踏弦舞步踏在高天厚土上，也踏在每个人的心里。尘土飞扬起来，在透亮的阳光中形成金色的薄雾，康巴人的身影在薄雾中晃动，真实又迷离，仿佛来自古老的梦境，又仿佛在冲破迷雾，奔向明媚的未来。

几个男声敦实低沉如牦牛发出的牵引声，女声随即汇入其中，如千万只百灵鸟直冲云霄。那曲调带着阳光的灼热与冰雪融化后的清冽，在藏巴拉山之上盘旋、交织。

踏弦舞队的圆圈，时而如潮水般向内聚拢，时而如花朵般向外绽放，那是一个鲜活地呼吸着的生命。每一个舞者的热情与力量，通过相连的衣袖和统一的步伐，源源不断地相互传递着、循环着。这是高原人与天空的对话，这是千百年来流淌在血脉里的记忆的复苏。在这奔放与柔美交织的漩涡里，个人喜乐哀愁全然消失，只剩下一种磅礴的和一片欢腾。好一片热烈欢腾的“桃源”！

云岭中学踏弦舞队上场了，次登走在最前头，他手持弦胡，指尖灵动，弦音如巴楚河的流水一般倾泻而出。少年们身着统一的藏式校服，领口绣着简洁的祥云纹样，虽无盛装，却胜在精气神十足。次登的舞步刚柔并济，既有疾风般的利落，又有流水般的顺滑，每一次摆臂都与弦音严丝合缝。扎西紧跟而上，身姿挺拔如松，踢腿、旋转、顿地，动作干脆有力，少年的朝气在舞步中肆意挥洒。其他队员迅速围拢成圆，步伐轻盈如蝶，弦子翻飞间，每一个旋转、每一次踢腿都精准契合旋律，长袖划出流畅的弧线，一招一式尽显扎实功底，连指尖的弧度都透着日复一日的打磨，令评委们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桑朵舞队出场时，我身边的洛绒次仁惊呼起来，因为参赛队伍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洛绒！”扎西喊道，“洛绒！洛绒！洛绒！加油！”

随后，我们班参赛的十名选手齐声大喊起来：“洛绒！加油！洛绒！加油！”

洛绒头上缠了一圈黑色的毛线辫子，右侧的红色流苏随着脚步不时甩动，他微笑着朝我们招手，目光坚定，随即稳步走上场。随着弦子声起，他抬手示意，整个舞队应声而动。这支队伍的旋律与传统弦子截然不同，现代节拍与古老曲调交织碰撞，节奏明快又不失厚重。作为领舞，洛绒的编排新颖独特，将现代舞的舒展与踏弦舞的刚劲相融，走位灵动多变，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圆圈舞步。他一挥手，整个舞队便整齐呼应，强健的臂膀筋脉贲张，舞步铿锵有力，仿佛在演绎与命运搏斗、与苦难抗争的历程。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力量，每一次转身都带着破茧的锐气，让古老的踏弦舞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时尚活力。

“真棒！”人群里发出惊叹，评委频频点头。

拉姆在一旁说：“这孩子，为踏弦舞注入了一种新的生命力。只是，只是会不会有点偏离踏弦舞的传统精髓？”

唐雅雯说：“这艺术创新才会具有发展的生命力，更能与新时代的审美相结合。艺术不光有历史传承，也应该有创新发展，这样才有乡村文化的振兴。”

所有队伍表演完毕，现场陷入短暂的沉寂，评委们围坐在一起激烈争论，有人力挺传统韵味，有人推崇创新表达，笔尖在名单上反复圈画，迟迟难以定夺。台下的选手们屏息凝神，攥紧的手心沁出汗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错过最终的结果。

经过多轮激烈角逐与反复商议，最终入选的名单终于尘埃落定。当主持人念出名字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与叹息——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遗憾离场。我们学校舞蹈队中次登、扎西、格松次乃、松龙多吉成功入选，而最令人惊喜的是，凭借独特创新的表演，桑朵队的洛绒也赫然在列，他们都成为了吉尼斯纪录申报活动的舞者。

洛绒笑容满面来到我身旁，向我打了招呼。

“洛绒，你，你还好吗？”我问。

“老师，阿爸走后，我只想更多地担起家庭责任，辛苦是辛苦点，但很踏实。妹妹由姑姑帮忙照看，现在就爷爷和我在家，我阿爸留下的牦牛和羊还卖了个好价钱。空闲打点工，国家又有补助，现在负担不大。”

我拍了拍他的肩，说，“好好活，已经跟索朗老师说好，下学期你复学，还进下一个年级的温双班。有困难可以跟我或者玉瑛老师说。”

“老师，谢谢你们，不能再给大家添麻烦了。我都十九岁了，大人了嘛，也该撑起这个家了。”

洛绒的脸更黑了，这张藏族小伙的脸上掠过一抹淡淡的云影，他冲我一笑，显得更加成熟稳重了。

唐雅雯告诉入选的学生：“你们要知道，入选不仅是你们个人的荣誉，更是一份对家乡，对家乡文化传承与振兴的沉甸甸的责任。记住没有！”

“记住了！”又是一阵响亮的回声。

2025年7月31日，壤巴的弦音响彻天际——“最大规模的踏弦舞弦胡演奏”世界纪录，在这片土地上正式诞生。那踏过雪山的舞步，那融于血脉的旋律，终以最盛大的姿态，续写着高原非遗的新生。

内容介绍：

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