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字启慧

暮雨清秋

文字：暮雨清秋

美篇号：63744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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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露，推窗而立，空气里漫着一股无形的较劲。院角梧桐树下，两只麻雀围着一片面包屑扑腾，你啄我挡，小小的身子绷得紧实。望着这一幕，不由想起“争”这个字。

常伏案端详此字。甲骨文里是两只相向拉扯的手，金文勾勒出角力模样。许慎说“爭，引也”。一个“引”字，道尽彼此拉扯、一心占有的姿态。从古人为兽肉、疆土相争，到如今人间种种追逐，这相向拉扯的姿态，千年未改。

记不太清从什么时候起，“争”字就长在了身上。

小时候听得最多的，是父亲的话。他总说：“你要争气，考第一。不然将来就只能待在农村，当个哑巴农民。”说这话时，他眉头拧着，语气又硬又急，好像已经看见了那个不好的结局。

可爷爷不这么讲。每次父亲说完，爷爷就会接一句：“读书要争第一，做别的也一样。不管干什么，你都得把它做到最好。”

父亲和爷爷都是争了一辈子的人。只是父亲争的是“不留在农村”，爷爷争的是“不管在哪，都要挺直腰杆”。

那时候家里穷。一盏煤油灯，三个人围着用。我趴在桌前写字，父亲在旁边织篾货，母亲在旁边做针线。爷爷就着微光看报纸。灯芯拨高一点，母亲就说费油。纸上的字影影绰绰，得凑很近才看得清。

七十年代班上没有月考，也没有排名表。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谁是第一。期末考试完，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分数，从高往低念。念到谁，谁站起来。念完最后一个，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屋外的蝉叫。

那几分钟，是我对“争”字最早的切身体会。

父亲的话像一根绳子，拽着我往前跑。爷爷的话像另一根绳子，告诉我方向不止一个。一个争出路，一个争骨气。两代人，一个“争”字，压在同一个小学生的肩上。

长大后，竞争的气息愈发浓重。生活要争取，尊严要争气，日子本就是一场场博弈。荧幕之上，宫闱算计、职场周旋，目之所及，处处皆争。我们习惯了与人争、与境遇争，甚至生出挑战天地的心气。倚仗科技之力，人类向自然无尽索取，河水日渐浑浊，天色不复清朗。这场疾驰，将文明推至繁华之巅，也一步步迫近危险的边缘。

喘不过气时，我便去读老子。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滋养万物，安居低洼之地，不慕高位，反倒聚流成海。水不争先，故而百川归往；水不逞强，故而滴水可穿石。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放下对外的纠缠拉扯，内心便如一潭静水，安稳澄澈。江海能容纳百川，只因甘愿处下；人能包容万象，贵在放下执念。褪去攀比与逞强，心胸自然开阔。这是顺势而为的清醒，不妄为，不强求。

这份智慧并非东方独有。世间诸多文明里，都留有谦和处世的箴言。在这个人人争先的时代，这些穿越千年的话语，如一阵清风，轻轻提醒世人：人生，本有另一种活法。

可就算深谙此道，身在红尘，争念依旧如野草，随处滋长。

慢慢才想明白：世人本就各有来路，身世、心境、际遇全然不同，相逢不过是一程短暂交集。非要硬分对错、强论高下，本就没有公允的标尺。靠机心与强求得来的一切，往往留不住，徒留满心怅惘。

想起凯撒。一生南征北战，坐拥万里疆土与无上权柄。临终之际，他特意嘱咐后人，将自己的双手露出棺木。半生追逐荣华万千，落幕之时，依旧两手空空。

每次想争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便想起这个画面。不是从此就不争了——没那么容易。但至少会停一下，问自己一句：这东西，我真能带走吗？

看透纷争虚妄，不代表就要消极度日。真正值得拼尽全力去“争”的，从不在身外，而在内心。老子有言：“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胜过旁人，不过是气力使然；能战胜自己，才是真正的强者。

人心向来裹挟着重重桎梏：惰性、嗔怒、固执、虚荣、胆怯……这些与生俱来的习气，远比外在对手更难抗衡。战胜自我，本就是一场漫长修行，如逆水行舟，需时时自省，步步坚守。晨起对抗慵懒，怒火翻涌时收敛心性，利益当前守住底线，喧嚣尘世里稳住心神。每一次克制，每一分精进，都是在与旧日的自己对峙。

这一份向内的“争”，不为掠夺外物，只为涤净心尘；不为压倒他人，只为突破局限。悟透这一点，再看世间纷扰，心底便多了悲悯与淡然，沉下心，专注于自我修行。

抬眼望去，方才争斗的麻雀早已不见踪影。那片面包屑不知落向何处。梧桐叶随风轻摇，簌簌作响。暖阳静静铺满整座庭院。

小草不与百花争艳，在风雨里兀自生生不息。心灵不与光阴赛跑，方能寻得安然归处。

阳光从不去刻意争逐，却遍洒天地，滋养万物。

麻雀早飞走了。阳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