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魔手 第52章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你听你听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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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回家

他已经六年没回去了。

火车票是前一天晚上买的，硬座，十七个小时。

他把红棉装在琴包里，背在肩上，走出出租屋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昨晚下过雨，地上有积水，他踩过去，水花溅起来，落在鞋面上。

他走到公交站，等第一班车。站台上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垃圾桶和一张被雨打湿的广告纸。

他把琴包放在脚边，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根断弦。

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

隧道一个接一个，每过一个隧道，窗外的光就灭一下，然后亮起来。

车厢里很吵，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打电话。

程品把红棉抱在怀里，看着窗外，山越来越多，越来越高。

隧道越来越长，灭的时间越来越久。

他在黑暗里数秒，一，二，三，四，五——亮了。山还在。

他想起六年前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条铁路，反方向。

他坐在硬座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口袋里揣着三百块钱。

那时候他二十一岁，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要走。

不走就会一直待在山里，一直穷，一直看不到头。

他走了。六年了，他没回来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回来就不想走了，也怕走了就不想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不是不走，是回来看看。

看看奶奶，看看山，看看那个声音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那个声音从地板缝里长出来，带着木头和松香的味道。

地板缝下面是什么？是泥土。

泥土下面是山。山是他来的地方。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四周的山。

山是黑的，天是灰的，路灯是黄的。

车站门口有拉客的面包车，司机探出头来喊：“毕节！毕节！差一位！”

程品没上车。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昆寨。”

司机看了他一眼。“昆寨？远哦。两百。”

程品没还价，拉开车门，坐进去。红棉放在后座上，琴包靠着车门。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从密到疏，从有到无。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司机没说话，程品也没说话。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听不清唱什么，只有旋律在车里转。

到了村口，天全黑了。程品付了钱，下车。

司机帮他把琴包从后座上拿出来，递给他。

“你回来过年？”

程品说不是。司机没再问，上车走了。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声狗叫，和风吹竹叶的声音。

程品站在村口，看着那条通往村里的路。

路是土路，下雨天泥泞，晴天灰大。

他踩着这条路走了二十一年，闭着眼都能走。

他走了。脚步在土路上沙沙响。

红棉背在肩上，有点重，但他不觉得。

他走过第一户人家，门关着，灯亮着。走过第二户，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很大。

走过第三户，门关着，灯也关着。

他走到老屋门口。

门没锁。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很黑，他用手机照亮，看见堂屋里的八仙桌，条凳，墙上的年画，褪色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他走进里屋，看见那张床。

他在这张床上睡了二十一年。床板还在，被褥没了。

他用手摸了摸床板，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粗糙的，木头的纹路像琴弦。

屋里很暗，只有手机的光。他坐在床沿上，把红棉抱在怀里。

他没有弹，只是坐着。他在听——听这间屋子的声音。

老鼠在天花板上跑，吱吱吱；风吹过窗户纸，嘶嘶嘶；远处有狗叫，汪汪汪。

这些声音他小时候都听过，以为它们会一直在，后来不在了。

他走了，它们还在。他把那些声音放在耳朵里，带到了城里，又带了回来。

它们没丢，它们认得路。

他旧箱子找出铺盖，躺下来，床板硬，硌着背，但他不觉得。

他闭上眼，听着那些声音。老鼠，风，狗。它们在说：你回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右手伸到枕头底下。枕头没了，但他的手还是伸过去了。

手指摸到床板，粗糙的，木头的纹路像琴弦，一条一条的，他沿着纹路走了一小段，像在走一段回家的路。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山上。奶奶埋在村后面的山坡上。

坡很陡，路很窄，两边是杂草和灌木。

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他怕。

他怕看见那个土堆，怕看见那个墓碑，怕看见上面刻着的名字。

他怕自己忘了她长什么样，也怕自己还记得。

他走了二十一年，她送了他二十一年。他走的那天，她站在村口，没说话。

他回头看她，她还在。他走了，她还在。

他回来了，她不在了。他走到坟前。土堆上长满了草，有的干枯了，有的还是绿的。

墓碑是青石的，不高，上面刻着“王秀英之墓”，旁边是小字——“生于一九四七，卒于二〇一七”。

程品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二零一七年。他二十一岁。他走的那年。

她没看到他走，也没看到他回来。

他把琴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把红棉取出来。

他蹲下来，蹲在坟前，把红棉抱在怀里。弹了《爱的罗曼史》。

第一段，大调，明亮的。他弹得很慢，慢到每一个音都像一个人在走路。

那个人从村子里走出去，走了很远，走到一个没有山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但他回来了。

弹到第二段的时候，他的眼眶热了。

不是难过，是他想起奶奶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鞋底，一针一针地纳。

线穿过鞋底的声音，嘶——和滑音一样的。

他以前不知道他在听那个声音，他以为他只是看着。

现在他知道了，他一直在听。

听山里的风，听溪里的水，听树上的鸟，听奶奶纳鞋底的嘶嘶声。

那些声音在他的耳朵里住了二十一年。

他弹完了。把手指从弦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动了坟头的草。他的眼泪还在流，没有停。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了。又擦，又流了。

他放弃了。眼泪滴在琴面上。和几年前在出租屋里一样。

那时他弹完了《爱的罗曼史》，也是这样的眼泪。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一些。

不是全知道，但知道了一些。知道眼泪是为谁流的，不是为自己。

为自己哭是疼，为别人哭是想。

想一个人，她不在。

她在山下面，在土下面，在草下面。

他看不见她，但她听得见。

他的琴声从音箱里出来，被风吹散，散在山坡上，散在草丛里，散在她听不见的地方。

但她听得见。他相信她听得见。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别的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他把手机举起来，举过头顶。

他录下了山里的声音：

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吹口哨。

鸟叫，不是城里的麻雀，是另一种，声音很脆，像两颗石子碰在一起。

溪水声，从山坡下面传上来，哗哗哗，不大，但不停。

远处有人在喊话，听不清喊什么，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弹了好几遍才消失。

他把手机举了很久，久到胳膊酸了。

他把手机放下来，按了暂停。他听了一遍，风还在里面吹，鸟还在里面叫，溪水还在里面流。

那些声音没有因为他离开就消失。它们等着他回来录，录完了，他带回去弹。

从耳朵到手指，从手指到弦，从弦到空气，从空气到她的耳朵。

她的耳朵不在了，但他的耳朵在。他把那些声音录下来，放在手机里，带回去。

带回去弹。弹给她听。

他把红棉放进琴包，站起来，看着墓碑。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回来了”，但没出声。

他的嘴张着，没有声音。他的嗓子干，干到发涩。

他站了多时，风停了，鸟不叫了，然后转过身，走下山坡。

路还是那条路，窄，陡，两边是杂草。

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山坡上回响。不是快的，不是慢的，是稳的。

他在老屋住了一晚。躺在床板上，听着外面的虫鸣。

不是蝉，是蟋蟀，唧唧唧，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小时候每晚都听这个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那时候他以为全世界的夜晚都是这个声音，后来才知道不是。

城里的夜晚是车声，是空调外机的嗡鸣，是人声。不是蟋蟀。

蟋蟀声只在山里。他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它说：你回来了。

它不问他什么时候走，不问他还回不回来，只是说：你回来了。

半夜醒来，他睁开眼，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瓦片缝里透进一点光，是月光。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把蟋蟀声录了下来。

蟋蟀在叫，唧唧唧。

他用手机对着窗户，举了一分钟。录完了，他按了暂停，听了一遍。

声音很小，但很清楚。唧唧唧，一下一下。他把它存了下来。

然后他坐起来，把红棉抱在怀里。没开灯，在黑暗中弹了一段。

不是任何一首有名字的曲子。是蟋蟀的声音。

他把唧唧唧变成了音符，do mi sol do。他的手指在指板上找，找到了。

第六弦第三品，do。第三弦空弦，sol。第一弦空弦，mi。他的手指按下去，弦响了。不是蟋蟀的声音，但像。

他把那段旋律录了下来，存进手机。和风声，鸟叫，溪水，喊话，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他坐火车回琴州。窗外的山在后退，一个隧道接一个隧道。

他把耳机戴上，听录下的那些声音——风，鸟，溪水，远处的喊话，蟋蟀。

这些声音一直在，只是他以前没听。

以前他听不见，不是耳朵坏了，是心没在。

他在城里的时候，耳朵在听车声、空调声、人声。

他以为那些声音是噪音。现在他知道了，它们不是噪音，是音乐。

只是他还没学会听。他学会了一点，在山里学的。

那些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经过耳机，进到他的耳朵里，再从耳朵进到胸口。

他的胸口在震，和那些声音一起震。风是G，鸟是E，溪水是A，蟋蟀是D。

它们在一起，是一个和弦。没有人弹它们，它们自己在弹。

山在弹一首不会停的曲子。火车出了隧道，窗外的山还在，但越来越矮，越来越远。

他把耳机摘下来，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看着窗外，想起老屋床板上的灰，想起坟头的草，想起奶奶纳鞋底的样子。

他把手伸进口袋，没有摸断弦，而是隔着琴包摸了摸红棉面板上那两个小坑的纹路。

摸不到，但他的手指知道它们在哪里。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听着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没有再想任何曲子。

那些声音已经在他身体里了，等到了琴州，它们就会从他的手指底下出来。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