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含英咀华（之二） 魏公子列传 孟冬 李艾苓 摘编注

芝麻开门普拉斯

公子（1）执辔（2）迎侯生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3）。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4），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5）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6）中，愿枉（7）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8）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9）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10）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11），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注释
（1） 公子：魏公子，名无忌，魏昭王之少子，魏安厘王异母弟。封为信陵君。
（2） 辔（pèi）：马缰绳。
（3） 夷门监者：看守大梁城东门的小吏。夷门，魏都大梁之东门名。
（4） 虚左：古代乘车以左位为尊，空出左位以示尊敬。
（5） 摄：整理。
（6） 市屠：市井中的屠户，引申为市井。
（7） 枉：屈尊，委屈。
（8） 俾倪（bǐ nì）：同“睥睨”。斜视，有窥探、傲慢之意。
（9） 赞：导引，介绍。
（10） 抱关者：守门人。
（11） 过：过分，此指过分的礼遇。一说指拜访（朱亥）。

信陵君救赵

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1）邺（2），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3）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馀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闲语（4），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5），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6）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7），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8）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籣（9）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注释
（1） 壁：营垒，此处指驻扎。
（2） 邺：古地名，在今河北临漳县西。
（3） 冠盖相属（zhǔ）：冠服和车盖相连不断，形容使者络绎不绝。属，连接。
（4） 闲语：私下密谈。
（5） 资之三年：积恨三年。资，蓄积；之，指杀父之仇。
（6） 嚄唶（huò zè）：形容气势豪迈、叱咤风云的样子。
（7） 存：看望，问候。
（8） 勒：整顿，统领。
（9） 籣（lán）：盛箭的器具。

不可忘与不可不忘

魏王怒公子（1）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2）自言罪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 注释
（1） 魏王指魏安厘王；公子指信陵君无忌。
（2） 古时礼仪，主人从东阶上，宾客从西阶上。赵王引公子从西阶，示以宾礼。公子侧身行走，谦让地从东阶上，表示自己不敢以宾客自居。

平原君“不足从游”

公子闻赵有处士（1）毛公藏于博徒（2），薛公藏于卖浆（3）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闲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4）平原君。平原君之游（5），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6）平原君客。 注释
（1） 处士：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
（2） 博徒：赌徒。
（3） 浆：古代一种带酸味的饮料，或指酒。
（4） 称（chèn）：符合，使……满意。
（5） 游：交游。
（6） 倾：使……倾覆，引申为超越、压倒。此处指信陵君的门客数量和质量超过了平原君。

司马迁的文章

几乎每一句都可以当作文言文法教材

一、古文文法的第一层：文言词法

（一）名词活用
古文最大的特点，就是大量词类活用。

例如：
公子执辔迎侯生

"辔"本来是名词，表示马缰。
"执辔"就是
手执马缰。
不是简单"拿着"，而是驾车。
一句话就省去了：
执马之辔而御车。

再如：
朱亥袖四十斤铁椎

这里
"袖"
原来是衣袖。
这里变成了动词。
意思就是：
藏在袖子里。

现代汉语必须说：
把铁锤藏在袖中。

司马迁只写一个"袖"。
一个字就是一句话。
这就是文言最大的凝练。

（二）形容词活用
例如：
公子颜色愈和

"和"
不是和平。
而是：
温和。

实际上是：
神色越来越温和。

再如：
虚左

"虚"
原来表示空。
这里变成使动：
把左边空出来。

现代汉语要说：
特意空出尊位。

文言只两个字。

（三）使动用法

例如：

北救赵而西却秦

"却"
本义：
退。
这里：
使秦军退。
属于使动。

现代汉语：
击退秦军。

一个"却"完成全部意思。 （四）意动用法

例如：
赵王德公子

"德"
不是道德。

而是：
把……当作恩德。
即：
感谢。

现代汉语：
赵王认为公子有恩于赵国。
一个"德"完成整句话。

二、古文句法

（一）省略句
文言大量省略。

例如：
往请

实际上：
往（侯生家）请（侯生）。
全部省略。

例如：
公子闻之

"之"
省略：
侯生贤。

实际上：
公子听说侯生贤能。

例如：
欲厚遗之

完整：
欲厚遗侯生。
全部靠语境补全。

这就是阅读古文最重要能力。

（二）倒装句
例如：
自迎夷门侯生

正常现代汉语：
亲自到夷门迎接侯生。

古文：
动词提前。
形成节奏。

再如：
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

现代：
在众人面前迎接侯嬴。
地点后置。
属于介宾后置。 （三）宾语前置
经典一句：
尚恐其不我欲也

正常：
尚恐其不欲我。

宾语：
我
提前。
这是文言极常见形式。

例如：
何罪之有？
唯利是图。
莫我肯顾。
都是同类。 （四）判断句
例如：
嬴乃夷门抱关者也

"……者也"
标准判断句。

现代：
我是……

古文：
A者，B也。

这是最经典格式。

三、虚词文法

真正决定古文水平的是虚词。
《魏公子列传》几乎把所有经典虚词都用了。 （一）乃 例如：
公子于是乃置酒

乃：
于是。
然后。
承接。

又如：
平原君乃免冠谢

表示：
最终。
于是。
竟然。

一个"乃"
有时间递进意味。

（二）因
例如：
因谓公子曰

顺势。
于是。
借机。

现代：
便说。

又如：
公子再拜，因问。
顺着动作继续。
十分自然。 （三）遂
例如：
遂与公子俱
遂：
终于。
于是。
就。
表示动作连续推进。

司马迁极喜欢用：
遂。
乃。
因。

于是形成流水一样叙事。 （四）而
《史记》最重要虚词。

例如：
公子执辔愈恭
没有。
而：

大量地方：
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而公子愈恭。
这里：

而：
表示转折。
承接。
递进。
因果。

全部可能。
需要靠上下文判断。

四、《史记》的句法节奏

司马迁非常讲究节奏。
例如：
公子行数里。
心不快。
曰……
复引车还。
问侯生。

一句一句。
越来越短。
像镜头切换。
人物心理越来越急。
读者也越来越紧张。

这就是：
短句推进。 侯嬴献策则完全相反。

一连几十字。
层层展开。
逻辑十分完整。

于是：
读者情绪自然由急转稳。
这是史记节奏控制。

五、司马迁最厉害的文法——不直接评价

《史记》几乎从不用：
"信陵君十分谦虚。"

而是写：
公子颜色愈和。
公子执辔愈恭。

仅仅两个动作。
人物就站起来了。 侯生是不是高人？
司马迁也没说。

只写：
久立。
微察公子。

读者自然知道：
这是在试人。

这就是中国古典散文最高境界：

不下结论，只写事实；不发议论，只让读者自己得出议论。

六、《史记》最经典的语言美

《魏公子列传》最值得背诵的是这些句子：

颜色愈和，执辔愈恭。

八个字。
整个信陵君形象出来了。 以肉投馁虎。

五个字。
整个战略错误说明白了。 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

这已经不是叙事，而是千古流传的人生格言，采用对偶与对比的句法，把"受恩当铭记，施恩宜淡忘"表达得极其凝练。

七、学习《魏公子列传》的最佳路径

如果把这篇文章作为文言文范本，我建议按由浅入深的顺序学习：

第一遍：读懂字词——掌握通假字、古今异义、词类活用和常见虚词。

第二遍：分析句法——识别省略句、倒装句、判断句、宾语前置等文言句式。

第三遍：欣赏文笔——体会司马迁如何通过动作、语言和细节塑造人物，而不是直接评价人物。

第四遍：学习结构——观察全文如何以"执辔迎侯生→得侯生→窃符救赵→闻过能改→真诚求士"层层递进，形成完整的人物成长弧线。

从古文学习的角度看，《魏公子列传》几乎囊括了《史记》最具代表性的文法特点：词类活用极丰富，省略句大量出现，虚词运用灵活，句式张弛有度，叙事以动作代议论、以细节见人物。

如果能真正吃透这一篇，再学习《廉颇蔺相如列传》《淮阴侯列传》《刺客列传》等《史记》名篇，会发现许多文法规律和叙事技巧都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