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淮河南岸、八公山南麓,有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古城,它叫寿州。三千年的文明史,五次为都、十次为郡的显赫过往,如今都沉淀在那道宋代城墙的砖缝里,沉默得像一部无人翻阅的史书。我是被一个念头牵引来的——“全国唯一保存完好的宋代古城墙”,这个说法在心底躺了很久,终于在今年端午假日,驱车来到了古城。<br> <div>公元383年,前秦苻坚率九十万大军南下攻晋,一路势如破竹,十月攻占寿阳(即寿县)。东晋宰相谢安不动声色,派侄儿谢玄率八万“北府兵”精锐迎敌。苻坚登上寿阳城头,遥望八公山上草木,“疑皆晋军”,始有惧色。洛涧一战,晋军夜袭得手,秦军元气大伤。两军隔淝水对峙,谢玄用激将法要秦军稍退,苻坚反以为得计,想等晋军半渡时击而杀之。不料一退便阵脚大乱,晋军乘势抢渡,秦军全线崩溃。“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投鞭断流”——这些我们从小挂在嘴边的成语,就诞生在这片土地上。</div> 寿州的城墙那是一种不加修饰的苍老——青砖斑驳,城垛起伏,没有帝都城墙的堂皇,只有一种朴拙的、近乎寂寥的沉静。 城墙宽约六到十米的城顶,墙体外侧砌着青砖,内侧却是夯土缓坡——这便是寿州城墙独特的“土坡战城”形制。一旦敌至,守城将士可顺着土坡迅速登城御敌。城墙周长七千余米,将三点六五平方公里的古城牢牢环抱。站在城头远眺,淝水如带蜿蜒东南,淮河如龙逶迤西南;北面八公山起伏如黛,云雾缭绕间恍若藏着千年的仙气。据说从高处俯瞰,八公山、两条河流与古城恰好构成一个“奋”字,我不禁感叹古人选址的匠心。<br><br> 穿过城门,便踏入了古城的生活。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侧是老旧的民居,檐下晾着衣裳,门口坐着摇扇的老人。这里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喧嚣,烟火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卖牛肉汤的小店冒着热气,街边摊上摆着金黄酥脆的“大救驾”。这种与宋太祖赵匡胤有关的点心,咬一口,酥皮簌簌落下,青红丝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仿佛咬住了一段宋代的时光。<br> 孔庙始建于元代的学府,历经四十二次维修扩建,占地两万余平方米,是安徽省保存最完好的孔庙之一。庙内古柏森森,两棵银杏枝繁叶茂。我站在大成殿前,想象着千百年来寿州学子在此诵读的身影——这座小城,竟也是文脉绵长之地。 傍晚的光线把城砖染成暖金色,登上西门定湖门,西望落日熔金,护城河水波光粼粼。据说这里是古城墙最佳的拍照点,但我更愿意静静地坐着,看暮色一点一点漫过城垛,漫过远处的八公山。 城墙的砖、瓮城的门、报恩寺的银杏、安丰塘的烟波。寿州古城不像某些古城那样被精心打扮成景区的模样,它粗糙、真实、甚至有些寂寥。但正是这种不加粉饰的苍老,让人触摸到了时间的质地。 公元前241年,秦军步步紧逼,楚考烈王“东徙都寿春,命曰郢”。寿春由此成为楚国最后一个都城,见证了楚国最后十九年、四位国君的落日余晖。站在城墙上眺望,我忽然想到——寿春城遗址经近年考古发现,面积约二十五平方公里,是战国都城中仅次于燕国都城燕下都的第二大城。那是怎样一座雄城?如今虽已湮没于田野,但它的余脉,仍然在这道宋代城墙的根基里流淌。 “寿春”之名从何而来?史料记载,公元前262年,楚考烈王将此地赐给令尹春申君黄歇作为食邑。“寿”取长久吉祥之义,“春”指春申君,“寿春”二字,含“为春申君寿”之意——一个地名里藏着一位君主的祝福,也藏着一个时代的温度。再往前追溯,此地曾为淮夷部落所建的“州来”古国,后蔡国迁都于此,改称“下蔡”。夏禹分天下为九州,寿地属扬州,殷商如制。从州来到下蔡,从寿春到寿阳、寿州,再到今天的寿县,一个“寿”字如DNA序列中的最强基因,两千多年来从未间断。 寿县历史上五次为都、十次为郡。一座县城能有这样的履历,在全国也属罕见。从商周州来国、春秋下蔡国、战国楚国,到西汉淮南国、东汉阜陵国,都曾建都于此。秦汉以后,这里迭为郡、县、州、军、道、路、府的治所。每一次政权的更迭,都在泥土里埋下一层记忆;每一次城头的旗帜变换,都在砖石上刻下一道年轮。寿州古城,就是一部层层堆叠的史书,翻开任何一页,都是沉甸甸的往昔。 报恩寺始建于唐贞观年间,已有一千三百多年历史。寺内幽静肃穆,两株千年银杏树冠如盖。一位老僧在殿前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和着檐角风铃的叮当,让整个寺院安静得像一幅古画。 大雄宝殿内清代的十八罗汉,形态迥异、造型生动。清真寺的主体建筑“无相宝殿”飞檐翘角,保存完好。一座古城里,儒、释、道、伊斯兰和谐共存,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的包容与厚度。 寿州的文化,不只写在史书里,更活在那些传承至今的技艺与习俗中。 寿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同样丰富。正阳关的“肘阁”“抬阁”,是起源于淮河流域的民间艺术,与“穿心阁”并称“沿淮民间艺术三绝”。艺人们把铁架捆绑在身上,将小演员顶托在铁架上扮演各种戏剧人物,集绘画、戏曲、彩扎、杂技于一体,被誉为“空中芭蕾”“肩膀上的戏台”。 2008年,抬阁肘阁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寿州锣鼓则是古老楚文化的积淀,素有“会说话的锣鼓”之誉。当地有句口头禅:“一天不摸锣,心里没着落;三天不打鼓,浑身不舒服”——文化就是这样,活在百姓的日常生活里,不需要刻意保护,自然就会传承。 寿州孔庙始建于元代,从元到清经大小四十二次维修扩建,占地两万多平方米,是全省现存建筑体量最大的孔庙。庙内古柏森森,两棵银杏枝繁叶茂。站在大成殿前,我想象着千百年来寿州学子在此诵读的身影——这座小城,文脉从未断绝。 一座城的历史,终究是人的历史。 寿县名人辈出。楚国名相孙叔敖、战国四君子之一春申君黄歇、淮南王刘安,都曾在此留下足迹。三国时,寿春为魏淮南郡治所。东晋南北朝,战争频仍,区划屡变。到了宋代,这座城迎来了它最重要的建筑工程——现存古城墙建于南宋宁宗十二年(1206年),经八百年不倒,比平遥古城还早一百多年。城墙周长七千一百四十七米,墙砖用桐油、石灰、糯米粘合,愈久弥坚。此后的明清两代,城墙不断修缮,明代十五次,清代十四次。 清代,寿州出了一位状元——孙家鼐。他于咸丰九年高中状元,后成为光绪帝师,历任工、刑、户、礼、吏五部尚书。1898年,他主持创办了北京大学的前身——京师大学堂。一座县城,能走出这样的人物,可见文教之盛。 豆腐的发明就在这里。相传西汉淮南王刘安都寿春,喜爱神仙黄白之术,与苏飞、李尚等八位门客在北山论道炼丹,以求长生不老。结果丹没炼成,却以黄豆、盐卤做出了豆腐。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记载:“豆腐之法,始于淮南王刘安”。八公山豆腐“白似玉板、嫩若凝脂、质地细腻、清爽滑利”,如今已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寿县吃到的豆腐,确实与众不同——那种嫩,像含着一口清晨的泉水。<br> 民间流传着一首民谣: “铁打一只船,船头挂笆帘,大风吹不动,洪水不能淹” ——生动地描述了寿州城的坚固。寿州城墙最令我叹服的,不是它的雄壮,而是它的智慧。四座城门——东宾阳、南通淝、西定湖、北靖淮——各有瓮城。瓮城门与主城门并不在一条直线上,而是错开一定角度。这种设计不只为了军事上的“瓮中捉鳖”,更为了防洪:洪水冲破第一道城门后,第二道门依然能抵挡。涵额上镌刻的“金汤巩固”“崇墉障流”,并非虚言——1954、1991年两次百年未遇的特大洪水围城,古城安然无恙。一道城墙,既能御敌,又能抗洪,千年不倒,这才是“固若金汤”的真意。 从城墙上下来,我走进了宾阳门。瓮城一侧的墙壁上,有一方模糊的石刻—— “人心不足蛇吞相”。传说寿州穷秀才梅生救了一条小蛇,小蛇长大报恩,梅生却贪心不足,屡屡索取,最终被蛇吞食。这故事在此地流传了千年,刻在城门上,是给每一个出入城门的人看的——知足常乐,贪心招祸。<div><br></div> 登上城墙。暮色苍茫,八公山在远处渐渐隐入暗蓝的天际,护城河的水面倒映着城楼上初亮的灯火。这座城经历过楚国的落日、淝水的烽烟、南北朝的动荡、宋元明清的风雨,见过帝王将相的兴衰,也听过百姓市井的喧嚷。三千年了,它还在。 寿县还有三个千年古镇——正阳关、隐贤、瓦埠。正阳关扼守淮、颍、淠三水交汇处,古有“七十二水通正阳”之说,历史上商贸繁荣,有“小上海”之誉。隐贤古称“百炉镇”,相传是三国曹操军营遗址,唐代大儒董绍南隐居于此,遂更名隐贤。瓦埠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长达两千六百余年,西汉时曾为成德县治,素有“金瓦埠”“君子镇”之誉。一座古城之外,还有三座古镇——寿县的历史版图,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辽阔。 月坝——古代“自来水系统”。<br>城墙东北和西北两隅各有一处排水涵闸,又称“月坝” 。这两座古涵均为明代万历年间修建。涵洞壁上分别题有 “崇墉障流” 和 “金汤巩固” ——这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实实在在的治水经验。<br>月坝的原理非常巧妙:平时城内积水可由此排出城外;当城外洪水高于涵洞出水口时,月坝内水位跟着升高而不会倒灌入城。古人还能从月坝水位测出城外水位的高低。这种设计堪称古代的 “自来水系统” ,比现代城市的排水理念早了数百年。 寿县是一座“一城人文典故、千年魅力楚都”的城市。今天,就让我放慢脚步,用镜头去触摸那带有车辙的青石板,聆听千年古城的心跳。 寿县古城,系蔡之雏形、楚之基础、汉唐轮廓、南宋重建——这句话高度概括了古城层层叠叠的历史积淀。我们现在看到的城墙主体,是宋代重建的,而城内的街道格局则维持着唐代轮廓。 古城墙于2001年6月被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2年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它是中国至今保存最完好的宋代古城墙之一,比平遥古城还要早100多年。 墙体以夯土构筑,外壁包贴青砖。大家请看这些墙砖的缝隙——古人用桐油、糯米汁混合石灰浆填灌勾缝,其粘合之牢固,历经近千年风雨依然坚固如初。<br>城墙上筑有 “敌楼” 和 “警辅” ,护城河环绕垣廓,南通淝水,北入淮河。城墙外侧筑有明代石砌护城泊岸,在壁脚处加筑了一周高3米、宽8米的石堤岸,为城墙增加了一道坚固防线,顶住了洪水对城墙根基的直接冲击。 古城共有四座城门,各有特色<br>东门——宾阳门:寓意“紫气东来”,太阳和春天是古城首先迎来的宾客,象征着古城欣欣向荣。宾阳门是四门中保存最完好的一座,门外就是著名的 “淝水之战” 古战场。门洞里有块 “人心不足蛇吞相” 的石刻,是寿城内八景之一。<br>南门——通淝门:因南门护城河与淝水相通,舟楫往来、商贸繁荣,故取名“通淝”。如今通淝门面向城市主干道和新区,是古城正门,也是游览起点。<br>西门——定湖门:西面临寿西湖,取名“定湖”,希望湖水安定。<br>北门——靖淮门:北邻淮河,水患频发,取名“靖淮”,希望淮河平静安宁。登楼可远眺淮河风光。 瓮城——军事与防洪的双重智慧。四门各有瓮城。除通淝门外,其他三门瓮城保存完好。瓮城门向设置独特——西瓮门北向出,北瓮门西向,东城门与瓮门平行错置同为东向出,而南门与瓮门则处于同一中心轴线均为南向出。这种设计既有利于军事防御,又有利于防御洪水。当洪水来袭时,水势到此可以形成缓慢的涡流,减轻凶猛洪水对内城的冲撞。这正是古人在水利工程上的独具匠心。<br><br> 城西门内门两侧墙壁上镶有两块青石刻,分别刻着一面鼓和一面锣。这就是寿州八景之一,就是这两块看上去不起眼的石板,铭记着一位官卑职小的管钱人——阎公,他“办事认真,喜欢较真,身居钱库,一文不沾”的高尚品德。 位于寿县城内的安徽楚文化博物馆,是全国唯一以“楚文化”命名的博物馆。博物馆于2022年6月正式开馆,建筑设计充分挖掘古城元素,彰显楚人 “四方筑城”“荆楚高台” 的建筑理念,通过 “瓮城”“方城”“斗城” 的建筑布局,融合现代院落设计手法,既有巍巍古风,又具现代气息。<br> 寿县素有“地下博物馆”之称,拥有国家一级文物二百三十件(套),馆藏文物一万余件。地上有城墙,地下有文物,中间有活生生的人和生活——这才是“活着的历史”。它不是被圈起来供人参观的标本,而是一座仍然在呼吸、仍然在生长的城。城墙内,老人摇着扇子坐在门口,孩子在石板路上追逐;城墙外,安丰塘的水还在灌溉万亩良田,八公山的草木还在春风里年年返青。 馆内珍藏文物藏品及各类标本30000余件套,涉楚文物700余件套。其中国家一级文物230件套、二级文物159件套、三级以上文物2257件套。馆藏之丰富,堪称县级博物馆的翘楚。<br>楚大鼎:出土于楚幽王墓,重达400公斤。当年毛泽东主席视察时曾风趣地说 “可煮一头牛” 。<br>楚金币:寿县是全国收藏楚金币数量最多的博物馆。由158枚楚金币堆构而成的“金山”,清晰可见的刀刻痕迹,反映出楚币铸造的独特技艺。北宋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载:“寿州八公山侧,土中及溪涧之间,往往得小金饼”。<br>鄂君启金节:楚国水陆交通的通行凭证,是研究楚国经济制度的重要实物。<br>大府铜牛:楚国官府铸造的精美铜器。<br> 馆内常设展览包括 《安徽楚文化》《寿县文明史》 两个基本陈列和 《寿春寿文化》 专题陈列。通过墓葬、城址、水利设施等系列发现,基本勾勒出寿春古城的历史面貌,展现出楚国最后的辉煌。正是由于楚国曾在此定都19年,才有了今天璀璨的楚文化遗存。<br>正如有人所说,安徽楚文化博物馆不只是一座陈列文物的殿堂,更是一部鲜活的楚国史书。<br> 作为中华民族重要的传统节日,端午节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内涵,而赛龙舟则是端午节最具代表性的民俗活动之一 。寿州龙舟大赛大赛在此文化背景下举办,旨在弘扬楚文化,同时以龙舟赛事为纽带,挖掘寿州古城的文旅资源,促进文旅体融合 。 夜幕将近,古城墙上的灯亮了。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城楼的轮廓,倒映在护城河中,虚实相映,宛如梦境。 寿县早晨城墙根下,打太极的身影、黄梅戏的练嗓声、牵狗遛弯的老人,古墙像个邻居,被人们当成公园在用。跟很多被整成“打卡景点”的古城不同,这里的城墙没有被隔离成一个只能远观的历史“标本”。它是生活的一部分,是晨练的人队伍,是卖早点的摊子背后的遮雨墙。站在那里,你会觉得历史没有被博物馆化,而是直接参与到了当下。 寿县的慢,是一种自我选择的节奏,是对某些事的尊重:做豆腐不能赶工,养花不能省心,喝一壶茶不能匆忙。一个开咖啡馆的90后回答简单直白:生活成本低,压力小,能自给自足,还能每天按自己的时间表生活。听上去像是退步吗?未必。那更像是一种主动的生活管理。 许多人去县城旅游,走马观花打卡几个景点就跑。寿县不适合这种玩法。你来得匆忙,只能看到外壳。真正值得体验的,是住两三天,吃一碗豆腐脑,看一场黄梅戏,和店主聊聊当地的变迁。这里不会给你短时间内的轰轰烈烈,但会在你走后某个瞬间突然回到你脑海里:街角那家店的灯光、一句随手的问候、一碗汤的温度。那一刻,你会意识到,生活本来可以更简单也可以更好。 终究只是个过客。但这座城,已经在心里扎下了一枚小小的根——那枚根的名字,叫“寿”。此次寿州寻古,只是远观了它的颜,下次,要走进它的心。再见,寿州。<div><br></div><div><br></div><div>行走的飞鸟 2026/07/07</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