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骨【砚楷小品】

砚楷诗书画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墨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0px;">图文/砚楷</b></p><p class="ql-block">墨在宣纸上行走,不走平坦处,专拣崖壁、石隙与断碑的裂痕里穿行;草书的狂想自左臂升起,石鼓的庄重自右腕沉淀,两种笔踪在纸面搏斗、绞缠,像两条争流的江——我听见墨骨敲击出瓦当的脆响。</p><p class="ql-block">一茎野花在斜势里站立,不,不是站,是峻拔,是壮士临风时的脊梁;宿墨沉在纸背,宿色却从纸面浮起——那种透亮,仿佛琥珀包裹着千年以前的晨光。潘天寿先生在虚空里颔首,他知我在追一种纤弱里生出的倔强,柔若无骨的草木,偏要撑住即将倾覆的乾坤。</p><p class="ql-block">焦墨用尽,魂魄从笔尖渗出来,纤弱的,不屈的魂魄;它们在宣纸的纤维间行走,把草书的狂放走成仪式,把石鼓的端严走成歌谣;浩浩天风从纸的背面吹过来——风里携着前贤们的文心,冰凉的,透亮的,像冬夜井水映着的北斗,我想唤醒什么?也许只是唤醒这一管焦墨里沉睡的骨头。</p><p class="ql-block">拱形之内宣纸上是两类呼吸,一类向上,一类向下;向上的鲜活着,羽翼还沾着晨露;向下的消逝了,色彩褪成化石的灰。我在它们之间画了一道拱——拱是连接,也是隔阂,像生与死之间的那道虹。</p> <p class="ql-block">那些消逝的生命:某种蛙,某尾鱼,某只蝴蝶翅膀上独一无二的斑点,它们曾在我少年时的草丛里跳跃,如今只在我的墨色里跳跃。拱形把天空分成两半:一半盛放现世的喧哗,一半盛放往事的寂静,而山水——那些亘古的丘陵与溪流——在中间缓缓流过,把正叙与倒叙织成同一匹锦缎。</p><p class="ql-block">生命在转化,宣纸吸饱了水,又干去,就像星球吸饱了生命,又让它们散去。但拱形之内,所有呼吸平等了:灭绝的与存续的,微尘与星辰,都在同一道墨痕里浮沉,我画下的不是挽歌——挽歌太轻了——我画下的是转化本身,是拱形里那种绵长的、不舍昼夜的承接。</p><p class="ql-block">一小滴认知从笔尖坠落,它映出所有拱形的弧度。</p><p class="ql-block">我的笔认得那些草,那些微物,那些从石阶缝里、从断墙根下、从最贫瘠的土里挣出来的草;它们活着,不为被谁看见,只为把自己活成一道绿痕。没骨法画它们正好——没有骨骼的支撑,反而更柔韧;没有刻意的线条,反而更接近命本身。</p><p class="ql-block">虫蝶伏在叶下,翅膀翕动着,像大地细微的脉搏;我画它们的时候,觉得自己也在伏着,伏在某种更宏大的生命的叶下。这是平凡者的立传——不用竹简,用藤黄、花青、赭石;不用颂词,用一瓣花、一茎叶、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风。</p> <p class="ql-block">现代审美从宣纸背面渗进来,秩序感像晨露在叶脉上排列,构成意识像蝶翅上对称的斑纹;最深的还是那股韧劲:野火烧过,春风又生;风雨打过,茎秆更挺。墨色里藏着清正,藏着典雅,藏着那些不为人知却不肯倒下的时辰。</p><p class="ql-block">我为微物立传,微物之神在每一笔里呼吸,很轻,轻到只有墨能听见。</p><p class="ql-block">扬无咎把梅花的四种时辰缝在同一卷上。含苞、欲开、盛放、将落——它们不是四朵,是一朵;不是四季,是一瞬。我画向日葵时,心里也跑着同样的钟摆:故园的向日葵举着往事的金盘,河套平原的向日葵在风中读着大地的笔记,而向古人致敬的那一株,把传统的光一粒粒数给我看。</p><p class="ql-block">向日葵是时间的形状,早晨向东,黄昏向西,头颅里装着整部太阳的编年史;我画它们,其实在画那种转向,那种缓慢的、庄严的、不可逆的转向。故园的葵已成记忆,河套的葵正在风中,而古人的葵——在绢帛上永远盛放着——比所有现世的葵都更接近永恒。</p><p class="ql-block">花有态,而生命无态;花有荣枯,而生命无荣枯。我头颅里的向日葵,既在某个具体的时空中战栗,也在无时间的领域里安坐。丽日下它们金黄得灼目,暴雨中它们低垂得深沉,但无论何种形态,它们都在转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叫恒久。</p><p class="ql-block">墨色里住着永恒,我画,只是为了看清它的轮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