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故居

红帆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弘一法师的呢?细想起来,大概是二十年前,与友人聊天,他说李叔同是他唯一的崇拜者,自此动了心。后来翻找相关资料,才知道电影《城南旧事》主题曲《送别》,词作者正是李叔同。难怪每次听见这歌,心口就似被谁轻轻攥住一般,无名泪就会流下来,如同王朝云唱不出苏东坡那句“天涯何处无芳草”的梗咽,或许我们共情的点不同,但那份无法言语的惆怅心痛,却是相通的。从此,我便把李叔同记在了心上。</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李叔同是他前半生的名字,39岁以后,他是弘一法师。他的一生判若两极:前半生阅尽人间声色,纵情诗酒风雅;后半生了却万丈红尘,遁入空门苦修。仿佛循着释迦牟尼的足迹,听从了佛的召唤,也是那般的步了佛主后尘。他曾在回忆里写到:“听我母亲后来跟我讲,在我降生的时候,有一只喜鹊叼着一根橄榄枝放在了产房的窗上,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佛赐祥瑞。而我后来也一直将这根橄榄枝带在身边,并时常对着它祈祷……”。十五岁(也有十三岁的说法)时,他便写下“人生犹如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这般通透佛理的诗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李叔同出生在天津,原旧址早已物是人非,多年后人们在原址附近整体复建了他的故居。我去天津时,专程寻了去。那天是从酒店步行过去的,虽然用时长,却仿佛踩着他当年走过的路,吹他吹过的风,看他看过的街,在慢走里一点点贴近他的气息,好像离他近了些,也离那份超然物外的心境近了些。他一生传奇,是公认的艺术奇才和通才,堪称中国近代文化史上的一座丰碑。今天咱们不说他跌宕起伏的一生,只跟着我踏进故居,看一看弘一法师留在人间的痕迹。</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刚进园林,满眼碧绿,空中飘来稚嫩的歌声《送别》,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花径深处立着一尊弘一法师的坐像,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这时走来一女子,捧着鲜花走上台阶,轻轻的把花放入塑像旁,退后三步,认认真真鞠了三躬,转身离去。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知她不是第一次来。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我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个广为流传的画面:弘一法师与日本妻子在西湖江上,两舟相向的诀别。妻子唤他“叔同——“,他说“请叫我弘一”;妻子问“弘一法师,请告诉我,什么是爱?“,他答“爱,就是慈悲“;妻含泪追问“你慈悲对世人,为何独独伤我?“,法师默然转身,船行湖心,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我不忍再想这一幕,低下头看着空空的双手,泪就下来了。抬手合十,深鞠三躬,又站着听完一遍《送别》,才继续往里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走到第一道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进士第”三个大字。简单的三个字,道尽了李家曾经的显赫与荣耀。李叔同的父亲叫李世珍,是清同治四年的进士,做过吏部主事,晚年卸任后回乡经营盐业和钱庄,是当时津门数得上的富商。李世珍一生信佛,为人宽厚乐善,人称李善人,却还是逃不过“富不过三代”的谶语。到李叔同这一辈,世道震荡,金融风暴席卷津门,包括李家在内的无数富商破产倒闭,落得个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这块匾额的背后,藏尽了人间兴衰,道破了人生浮沉。</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庭院深深,所有建筑都是2008年以后的复建,旧日厢房如今改作一间间展室,墙上挂的、柜中摆的,全是李叔同留给世人的文化财富。他还有个绰号叫“李双行“,当年在书院考试时,他总是文思旺盛,才思泉涌,可惜纸短文长,他便索性在每个格子里写下两个字,“李双行”的美名便由此而来。(图为李双行的作文局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李叔同的书法造诣受世人推崇,被誉为二十世纪十大书法家之一,自成一派“弘一体”。故居里展出了不少他从早年到晚年的书法作品,细细看下来,你便会发现,李叔同和弘一法师的书法,宛若两人。他早年的书法锋芒毕露,才情奔涌,专攻北碑,以《张猛龙碑》《龙门十二品》为根基,金石气息格外浓重。</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再看他晚年的书法,冲淡朴拙,干净空寂,全然是禅心写就,锋芒全收。这幅书法“二一老人",附“一事无成人渐老,一钱不值何消说“,落款“丁丑写年,胜进居士。“我去查了一下这两句话的来历,前半句是化用白居易的“一事无成百不堪“,后半句是出自明末吴梅村的临终绝笔词,因两句都以“一”字开头,弘一法师便给自己取号“二一老人“。</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从锋芒毕露到返璞归真,中间还隔着一段清晰的过渡期。这一件便是李叔同出家二年的作品——1920年为《美育》杂志创刊号题写的刊名。</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李叔同是当之无愧的艺术全才,擅书法、精篆刻、工诗词、达音律,通金石收藏等,且无一不精,在中国近代史上开创了诸多第一。他更是传播西方美术、音乐、话剧艺术的先行者,是多种艺术的集大成者,也是美育教育的实践者。赵朴初曾这样评价他:“深辈早现茶花女,胜愿终成苦行僧。无数奇珍供世眼,一轮明月耀天心”。(图为李叔同素爱苏轼的诗风书体,这是他早年书写的诗词《山茶花》。)</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除了编曲写词填词,李叔同还是中国现代话剧的开山鼻祖。在留日期间,他课余观摩西洋戏剧,立志改造中国旧戏曲,和友人一同组建了中国第一个专业现代话剧团体——春柳社。(图为他表演的京剧《八蜡庙》剧照)</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春柳社首次公演的剧目,便是小仲马的《茶花女》第三幕,这也是被视作中国话剧诞生的开端。1907年淮河爆发水灾,春柳社在东京义演募捐,当时社里没有女留学生,李叔同便主动请缨反串主演玛格丽特,把茶花女与爱人忍痛诀别的哀婉心碎演得入木三分,引爆全场。四个月后,李叔同身兼数职,推出五幕大戏《黑奴吁天录》(改编自“汤姆叔叔的小屋),再次大获成功。自此之后,上海、天津各地新剧团如雨后春笋涌现,话剧开始传回国内落地生根。周恩来总理曾专门叮嘱话剧界“写中国话剧史,千万不能忘了天津李叔同,他是西洋戏剧传入中国的先驱。”</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李叔同在日本就读于日本东京美术学校(今东京艺术大学),当时学校要求毕业生必须留下一幅自画像给母校,于是,李叔同的自画像诞生。此为复制品,原件收藏于日本东京艺术大学。这幅画也成为了中国早期油画的珍贵遗存,见证了西洋绘画传入中国的开端,有着极高的美术史料价值。</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李叔同学成回国后深耕教育,单看他培养出的弟子,便知他造诣之深:吴梦非,音乐教育家,中国现代美学奠基人之一;李鸿梁,中国现代著名画家;刘质平,中国现代音乐教育家;潘天寿,中国现代画家、教育家,中国画承上启下的大师级人物;丰子恺,中国现代画家、文学家、翻译家。</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李叔同除了弟子多,友人也不少。1898年,19岁的李叔同因牵连维新变法,从天津来到上海避祸,加入了城南文社,文社固定有五位情投意合的好友,每月在富家子弟许幻园的私宅城南草堂雅集,并称“天涯五友”。五人分别是:左起李叔同,津门才子;张小楼,江阴名士,工诗词书法;蔡小香,江湾名医,精妇科,善诗文;袁希濂,文社发起人,后投身司法;许幻园,草堂主人,沪上新学界领袖。后来五人命运各不相同:许幻园家道败落穷困潦倒,晚年皈依佛门;袁希濂入仕为官,晚年潜心佛学;张小楼远赴扬州谋生,天各一方;蔡小香英年早逝;李叔同则修成一代高僧。</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许幻园十分赏识李叔同的过人才气,特意把草堂一院让给李叔同全家居住,两家朝夕相伴。有一个雪天,许幻园走到李叔同家门前,朝屋里喊了一句:“叔同,我家破产了,咱们后会有期。”说完转身离去,等李叔同追出门,只剩下一个背影留在雪地里,随后他便写下了《送别》。《送别》的原曲是美国人创作的《梦见家和母亲》,后来日本一位音乐教师填了新词《旅愁》,李叔同曾译:“西风起,秋渐深,秋容动客心。独身惆怅叹飘零,寒光照孤影。忆故土,思故人,高堂会双亲。乡路迢迢何处寻,觉来梦断心。”再后来,李叔同因许幻园的离别而填了新词《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佛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从才子李叔同到高僧弘一法师之间,有一件作别红尘的信物。李叔同的挚友姜丹书的母亲病逝,请李叔同为其母书写碑文,李叔同一口答应,却迟迟没有动笔,一直拖到一年后的1918年的农历七月十二日夜晚,他料理完所有俗事杂物,郑重的点燃红烛,铺纸泼墨,一笔不苟的写完了这长篇楷书墓志铭,落笔之后,当场把手中的毛笔折成两段放在一旁。第二天,姜丹书来取字时,李叔同已剃度出家,飘然而去了。姜丹书看着李叔同留下的完整字书与断笔,大为感动,一直妥善珍藏着拓片。(图为拓本)</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1918年,李叔同在杭州虎跑寺出家,法名演音,号弘一。他修的是唐代道宣创立的南山律宗。因为律宗苦修,传承艰难,道宣之后律宗一度凋零;四百年后,宋代的元照大宗师复兴了律宗;又过了五百年,明末读体律师重振律宗;如今,弘一法师出现,律宗再度中兴。法师用他的博学才识和越人智慧,研究弘扬戒律学,修订律典,可以说是接续了自南宋以来湮灭700余年的南山律宗,被尊为“律宗第十一祖师”。</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展厅里展示着许多李叔同篆刻的印章,我唯独对这一枚“一见钟情”,这是李叔同出家后常用的印章朱文“弘一”。站在玻璃展柜前,隔着玻璃罩看了许久,看着看着,心也跟着干净下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仰视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这是弘一法师抗战时期著名的书法作品:“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佛门从来不是避世的冷门去处,大慈大悲才是救世的本心。</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一幅是法师在福建晋江安海水心亭书写下“最后的胜利”,赠予明信居士。国难当头,没有谁能置身事外,弘一法师身在佛门,心系家国。这副字的珍贵,不仅仅是书法造诣的深度,而是把佛家的慈悲与文人的家国情怀刻进了笔墨里,它不只是优秀的作品,更是承载着民族气节的珍贵文物,是弘一法师留给世人的慈悲天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法师曾提出“余字即是法”,用书法广结善缘,把佛法哲理融入笔墨之中。这一幅“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书法,是1942年弘一法师在福建惠安瑞山寺写下的,是他晚期的代表作,也是离世前一年的遗存手迹。李叔同在《谈写字的方法》中说:没有道德,纵能写的很好的字,这种人也是无足轻重的。“人以字传“是一桩可耻的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他在临终前,提前给他重要的弟子刘质平写了封遗书:质平居士文席,鄙人已于九月初四日。谢世曾赋二偈,附录于后: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而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前所记月日係依旧历也。谨达,不宣。落款音颐(弘一)。弘一法师不是唯一一个能预知自己的终日的大师,凡佛家宗师,一般都能未知先卜,这是很令人深思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1942年秋,弘一法师开始断食,只饮水,拒绝服药,从容等候往生。农历九月初一(阳历10月10日),他给弟子妙莲法师写下绝笔“悲欣交集”,还在遗嘱中特意嘱咐:装龛之后,要拿四个小碗,装满清水,垫在龛的四只脚下,免得蚂蚁循味爬上佛龛被烧死。1942年农历壬午年九月初四(阳历10月13日)晚八时,弘一法师在福建泉州温陵养老院不二祠晚晴室圆寂,终年六十二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便是弘一法师那张最后的墨迹。正文“悲欣交集”,右侧小字标注“九月初一日下午六时写”,左侧附注“见观经”。笔墨苍老质朴,毫无雕琢,把生命将尽时的沧桑与通透写得淋漓尽致。悲,悲悯乱世众生的苦难;欣,是欣慰一生修行圆满。这四个字,便是弘一法师对自己一生的总结。</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记得故居里提到,李叔同生平喜欢猫,这便是他写的“猫部”字样的信封。故居院子里有一间猫部咖啡小屋,我平素惧猫,那一刻却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点了一杯手冲咖啡。小屋里没有真猫,却到处都是猫的装饰,背景音乐也是循环播放的《送别》,我便久坐不去。当目光扫过桌上的饰品,一尊小小的弘一法师塑像,干净又慈详的望着我,塑像背后立着一帧小画框,是他的书法“越来越好”,我不由得看呆了,店里的小姑娘觉察到我的心思,默默从吧台走过来,把她的手机递给我,手机上是一张照片,是她在某一天阳光灿烂的午后拍下的这尊塑像和字,我一时激动,只忙着用自己的手机拍下屏幕,却忘了加她微信要了那照片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送别》的歌词是丰子恺先生抄录下来的,并为此绘制了插图。此歌的旋律本就像旧友缓缓述说着离别、想念与孤独的惆怅,李叔同填的新词一唱三叹,哀而不伤,只听得让人想问“情为何物“。我一直以为,自己天性敏感多情,才会每次听到都会忍不住掉泪。直到那天在故居的文创小店休息时,随手在身旁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是南怀瑾先生的《名人论佛》,翻了几页,恰好翻到这番话,才明白,不是我多愁善感,原来是这首歌本就动了人心。难怪朴树说“如果这首歌是我写的,我当场死去也愿意”,大数据今天也给我推送了朴树的演唱视频,他的泣不成声,我太懂了,我只是偷偷的唱,偷偷的泣不成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以前说起李叔同,只想到风流名士,说起弘一法师,只念着阿弥陀佛。从故居回来后,我又重看了一遍李叔同传,再梳理了一遍弘一法师的传奇人生,心境便不是从前的心境了。把故居展出的李叔同书法,选出部分汇集成视频,放一段《送别》的纯音乐,做为此文参观记的结尾。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让这些无声字,和这段无词曲来替我表达吧。</span></p>